癌症病人和照顧者如何面對困境(以肝癌、胰臟癌為例討論)

 

(節錄自2025年康樂文化事務署/香港防癌會「走過驚濤駭浪」 照顧者公開講座系列)

主持:
王榮珍女士

 

嘉賓:
陳林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腫瘤學系教授

 

簡介:

如果家人患上癌症,照顧者真的非常辛苦。在這篇訪問中陳林教授會和我們以肝膽胰這個領域來詳細討論。

第一部份——宏觀看肝、膽、胰
第二部份——肝癌
第三部份——膽管癌
第四部份——胰臟癌
第五部份——如何處理情緒低落

 

第一部份——宏觀看肝、膽、胰

王:如果家人患上癌症,照顧者真的非常辛苦。今天我很高興能邀請到陳林教授和我們以肝膽胰這個領域來討論。

教授,在香港和肝膽胰有關的癌症患者是否很多?

陳:如果只計算肝癌,香港一年單是新增個案,就接近二千宗,這還未計算膽管癌和胰臟癌。如果所有加起來,我估計新增個案超過三千宗。

我們預計這些癌症,在十至二十年後,可能躍升為癌症中最常見的種類,所以可看到這個問題越來越嚴重。

王:我們經常都說肝膽胰,其實它們是不是屬於消化系統?可否講一下 anatomy(解剖結構)和它們的功能是什麼?

陳:大家都知道吃東西,經過口、到達食道、胃、十二指腸、小腸、大腸,然後排出來。其實這只是在一條管道(由口到肛門)內發生的事。在過程中食物變成可吸收的營養,管道負責吸收營養。

但吸收之後還有很多後期工作要做,而這靠的就是肝、膽、胰。

肝有很多功能,最重要的大家可能都知道,就如牛黃解毒片提及的「解毒」——人吃的東西是要經過肝處理的。我們吃很多肥膩的東西,脂肪需要處理,所以大家會聽過「脂肪肝」這個名詞。

也有數據說,吃得太多肥膩的東西,人的膽管、胰臟都會有較高的患癌風險。

胰臟其實對應豬的「橫脷」,現在新一代年輕人可能不知道什麼是「豬橫脷」?新年可能會見到,它在豬的體內其實是在很深入的位置。

膽管

陳:膽管在肝臟裡面,像樹木的枝椏一樣,很分散的。

 

第二部份——肝癌

A. 先談肝病

王:以前我聽過老人家說吃「豬膶」要吃「黃沙膶」,其實這是什麼?

陳:一個好的豬肝應該是滑的、不會凹凸不平,我覺得最好不要吃有「黃沙」(指脂肪顆粒)的,因為理論上一個好的豬肝應該是沒有太多脂肪的。

如果病人說:「醫生我的肝開始凹凸不平,或者不滑。」其實就是日積月累的結果———你想像一下你的皮膚本來很光滑,但你每天都去刮它一下,等它好轉一點又再刮它,它會變成什麼樣子,一定是會受到傷害。

如果這個道理套用於肝上,就是肝還沒休息夠,你又喝酒了,它又承要受壓力;再加上脂肪堆積。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例如乙型肝炎、令肝不斷地受損。沒等修復好,又讓它再「起疤」。很多疤在肝裡面的話,我們就稱之為「肝硬化」。在掃描片上會看得到,為什麼肝好像是模模糊糊的?因為有很多脂肪在上面。

王:肝病就有很多種,不是一定是肝癌,可否宏觀說一說?

陳:大家都知道「病向淺中醫」,但當肝真的出現症狀時,通常已經是後期,為什麼?因為肝臟功能很多,它缺失少許功能,你可能不太察覺;但是功能越來越差,漸漸就去到很嚴重的階段。

常見的症狀是什麼?面黃:因為肝不能處理到膽紅素;又或者病人開始「神智混亂」,因為肝功能不好,就會積累「肝毒」(如氨氣),氨氣會導致神智不清。也有人會出現「積水」,因為肝也是用來調節水分、製造一些維持血管壓力的物質的。

王:看到這些是否病情已去到後期?

陳:是的,看到這些症狀的時候通常已經是後期。

肝病無論是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開頭是沒有什麼癥狀的,所以我們很著重「預防」,不要等到真的有事才補救。

B. 檢測

王:有什麼檢測方法可預防?

陳:西醫多建議「抽血」——一個常規檢查就是「腎肝功能」,從這可看膽紅素、肝酵素等指標。

世界衛生組織或者一些國際指引都建議最好「全民檢測乙型肝炎」。我們香港或內地及很多亞洲地區其實都是「肝炎大國」。在個人層面,如有需要可請醫生檢驗乙型肝炎,丙型肝炎,這些都是抽血常做的項目。

如果當事人不幸有慢性肝疾病,醫生就會額外檢查「甲胎蛋白(AFP)」,甚至「DCP(異常凝血酶原)」,這些俗稱癌指數。但其實不是100%準確的,意思就是說:有異常也不代表一定是癌症,沒異常也不代表一定沒有癌症,但可給醫生作有用參考。

抽血這些項目,最好和你的醫生商量——我見到一些人去化驗所,好像配藥一樣做一堆檢查項目,不是不行,但很多時候會抽得不對、解讀錯誤,引起不必要的問題。

C. 肝炎方面

王:你剛才說我們是「肝炎大國」,是否和我們中國人一些習慣有關?是否「病從口入」?

陳:可以從兩個層面解說。

如果純粹針對肝炎,在很久之前——說的可以是千萬年前,應該在一些地方積聚了很多肝炎病毒,因為衛生條件差,儲存了很多傳染源,導致我們現在仍是「亞洲肝炎高發區」。

大部分亞洲人的肝炎,都是由父母(通常是媽媽)傳染給小朋友。幸好在香港,基本上在1984年之後,都很少見到這種母嬰傳播,因為我們普及了疫苗接種,也全部做了產前檢查。但有人還是有機會在小時候,因接觸到身邊有肝炎的人、又沒有打疫苗,免疫能力較差,就會感染到。

至於「禍從口入」,例如一些甲型、戊型(E型)肝炎,則是經由海鮮(例如未煮熟的貝類)傳播,所以大家真的要小心一點。

王:其實肝癌很多時候是從肝炎開始的,但是很多炎症都有藥物可以服用,肝炎有沒有方法逆轉?

陳:肝炎其實有藥物可以服用。

很多乙型肝炎病人可以服用藥物減輕病況(但不是根治)。亦有數據說明,如果病人已經出現肝硬化,亦可能有少許逆轉(肝纖維化逆轉)。

以前可能會說「沒有這麼好的藥」,或者「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服藥」,但現在的臨床指引(guideline)顯示,越來越多病人需要服藥了。

我希望未來會有一些更強的肝炎藥,清除乙型肝炎病毒,減少後續風險。

如果是丙型肝炎,一樣有藥可用,而且是可以治癒、完全清除病毒的。

王:可否有系統說一說各類肝炎呢?

陳:

A型—— A型肝炎是「病從口入」,常因吃了未煮熟的海鮮(如貝類)。通常人吃了有問題的海鮮之後,覺得很累、皮膚發黃、身體狀況轉差,但也有1%左右的病人,會突然間出現很嚴重的肝炎,所以偶爾看報紙會看到「病人因A型肝炎需要肝」。

B型— —— B型肝炎通常都是幼年時,母親通過血液接觸傳染給嬰兒。

C型—— C型肝炎通常有兩個可能性:一些年輕人在七八十年代做過手術,不幸地因為當時血液受到污染(當時未有常規篩查丙肝病毒)就感染到了。現在已有藥物可以治療。第二個可能性是共用針筒(如吸毒)等高危行為。

D型——通常要有B型肝炎感染在先,才會同時感染D型肝炎,所以D型肝炎在亞洲人裡很少見,感染機會很低。不過B型肝炎患者有特殊高危暴露。

E型—— E型肝炎和A型肝炎類似,即是「禍從口入」,多由受污染的食物或水傳播。

D.肝癌方面

病發

王:肝癌是十大癌症之一,整體情況怎樣?有什麼癥狀?發現的時候,多數是中期、甚至是晚期?

陳:肝癌早期癥狀不明顯。在我二十多年前初行醫時,不幸地見到多數病人到發現時已經很消瘦、腫瘤摸得到、甚至皮膚發黃,一照掃描已經是晚期了。

幸好近年來,這類晚期病人越來越少,偶然才見到。大部分是怎樣發現的?多得我們很多內科、家庭醫生,甚至外科團隊。因為肝癌大部分是有「誘因」的,例如是乙型肝炎、長期喝酒、或者嚴重的脂肪肝。很多時內科醫生或家庭科醫生留意到這些「高危分子」,幫病人定期抽血和做超聲檢查,疾病便較早被發現。

如果大家知道自己是高危人士,那真的要找醫生定期做檢查。因為這類人一生有接近有10%至20%會患上肝癌,那是相當高的機率。

治療

王:肝癌很嚴重,但好消息是近年來多了很多新的治療方法,我想第一先是動手術,第二才是藥物,可否說一說?

(A) 手術切除

陳:二十多年前,我們見到肝癌就頭痛,因為沒有什麼藥物可用;現在肝膽胰醫生沒那麼害怕了,反而見到胰臟癌、膽管癌會更頭痛,因為後者治療發展沒那麼快。

如果病人是早期肝癌,那就「忍刀成一快」,儘早切除腫瘤——不少病人可以根治。但如果腫瘤比較大,醫生評估後覺得做不了手術,就會用其他方案。

(B) 經導管動脈化療栓塞(TACE)、「消融術」等

陳:你可能聽過「大腿針」(即經導管動脈化療栓塞,TACE)、「消融術」,其實方法核心都一樣:切不到或者腫瘤位置不適合手術,我們就用一些方法去「消除」它。消除的方法可以是用電療、熱力消融(如射頻、微波)、或者像剛才說的「大腿針」——打一些化療藥進去,同時塞住腫瘤的供血血管。

其實這是一個局部治療,希望可以剷除腫瘤。

王:我以前有個朋友患上肝癌,他告訴我做TACE,我當時聽到了顛覆了我對醫治肝癌的看法。

因為我以為如果病人有肝癌,要麼就把它切除,要麼就用藥物毒死它,即是系統治療,讓藥物整個循環系統走遍。

但我的理解TACE不是systemic,可否解釋一下?

陳:做化療通常是經血管打點滴,打個黃豆仔,把藥水注入身體,血管會運行全身。好處是只要腫瘤有血管到達,我們的藥就能殺死癌細胞。但壞處就是血管也會把藥物帶到其他器官,例如分裂得比較快的頭髮、胃部,所以病人會嘔吐,白血球會低,頭髮掉落。

但現在我們知道化療可以「局部」地給予一個器官,那就不打點滴了,而要打到肝的動脈。這是要經過大腿的腹股溝(或者手),有點像通波仔手術。通波仔是用導管「撩」到病人的心臟血管,但治癌肝癌我們便要撩到肝臟那裡,再局部地注射藥水進去。

這樣化療藥能針對肝臟、殺死或控制到肝的腫瘤,但卻影響不到系統治療本來能影響到的器官。一般病人做完後,兩、三天就可以出院。

手術後病人可能會有點作悶、發燒,但副作用相對於化療少。

(C) 免疫治療

近五至十年這是最熱門的活題。

與其我們直接跟腫瘤對抗,不如利用身體自身的免疫機制。

為什麼人感染了COVID或傷風感冒會痊癒?因為一開始染病時免疫系統處於下風,但身體偵測到有「外敵入侵」,就開始製造很多淋巴細胞反擊,打勝仗病人便痊愈。而且免疫細胞有「記憶功能」,能辨認曾經打過仗的敵人——除非敵人變形,才會追蹤不到。

但癌症卻是我們身體的淋巴細胞「無法辨認」的敵人。原因是腫瘤會表達一些蛋白(如PD-L1),誤導免疫細胞「我是自己人」。

這時如我們給身體一些抗體藥物,消除那個「自己人」的信號,讓淋巴細胞(也就是免疫系統的「警察」)重新辨認腫瘤、便可攻擊它。

數據顯示有一部分病人通過免疫治療可以治癒,或者不是痊愈也得到控制。

所以我們已前看電視劇,常見到醫生對肝癌病人說:「你只剩下半年壽命」。現在我會說「我不敢說你的壽命有多長」,因為我知道那個「預後頻譜」很闊——有些病人的情況可以很差,但有些則可醫得較好、與瘤共存。

以前我可能還敢說「中位數是半年至一年」,但現在我會勸大家不要問,因為問了也只是得個「驚」字,努力去醫治就可以了。

問了醫生說還能醫治就醫治,千萬不要說「只有10%、20%機率,不值得醫了」,千萬不要有這個概念,因為你不知道你是否那10%、20%的病人。

王:是的,我記得以前我跟你聊天,告訴我一班有30人,裏面有人考第30名,但亦有人考第一名, 如果考第一名的那個就全勝了。

陳:這個例子很好。我常常跟病人說(如果病人是媽媽),好像你兒子讀書一樣,即使你兒子現在水平低,但有可能未來平均分會是50分,只要你肯教育他、培養他,不要放棄他。但你放棄他,他一定會是最低分的那個。

我想說的是你當自己是學生,如果有治療的話就盡量配合,有機會你就要去掌握,不要說這麼低機會就不要了。治療結果頻譜很寬,你可以是很好的那個。

王:現在我們都很少用「絕症」這個名詞了。

陳:如果是肝癌的話是的。

我們那一代看粵語長片,常都聽到一個term「絕症」,其實它沒有什麼準確定義,很多時都mean癌症。但近年來我們已經很少用「絕症」.這個詞了。癌症要看是哪一種,然後哪一種有什麼方法可以治療。

(D) Histotripsy

王:聽說現在有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叫 Histotripsy?

陳:這是李嘉誠基金會引進的機器,特點是它不需要插東西到肝臟而透過一些超聲波定位去給一些energy,經皮膚直接去到肝臟的位置,目的是希望將腫瘤透過隔空煮熟。數據方面我們仍在努力,兩間醫學都開始使用(中文大學、港大),我了解港怡醫院亦在進行中,希望將來會有更多數據。

王:可否說一點技術方面?

陳:它有些像消溶術,看到腫瘤,位置對準了便使用。但大家不要當它是無敵的方法。因為大家可以想像,要烹煮一種東西,如果它像一隻燒春雞一樣大便較難煮熟。所以大小(size)是一個限制(limitation)。

另外就是位置。其實肝臟很大,如果這個腫瘤剛好黏著一些重要的器官便要小心,例如左肝靠近胃;右邊靠近肋骨。肝的頂部則靠近橫膈膜,靠近心臟。可想而知「燒」的時候可能會接近到心臟。當然醫生很專業,但亦不是每個位置都可以做。

所以醫生會作全面評估。如果做得到生活質素會是很好的,因為不用開刀,病人基本上第二天就能出院了。

王:還有沒有其他考慮因素?

陳:如果位置、腫瘤也適合,但是病人吸了太多煙,肺功能差,麻醉科醫生看了可能說不適合。因為麻醉的時候,病人只可用一邊肺呼吸,右肺是不呼吸的,因為右肺一動就會郁到肝了,變成手術期間病人只能用一邊肺。如果肺功能應付不了,就麻醉不了,也是做不到這種治療的。

整體來說,這是一個未來重要的治療方針,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

(E) 混合治療

王:肝癌病人會不會用混合治療?

陳:現在主流的化療是剛才所說的局部TACE,還有剛才說過有免疫針。

如果你說經點滴打化療,二十多年前我入行的時候還在做,現在已很少了,因為已有更加好的治療。

所以如病人現在說要經血管打,多數是指免疫類或標靶類的藥物。

其他

王:聽說標靶藥很貴,在肝癌方面,醫管局可會提供?

陳:有的,但不是全部。

藥物很貴,全世界都貴,不只是香港貴。我們都是盡量用這些藥物,首先納入自費項目,慢慢便入政府提供的藥物名冊。

現在我們有三種標靶藥是免費的,或者說有安全網。所以醫生會跟病人說,這三種藥經過社工審核,只要你不是富有,都可以提供協助。

免疫針有一種是免費的。但新的藥物很貴,真的要病人自費了。

王:其實肝臟究竟有多大?

陳:每個人不同,有些會大些,有些會小些。但肝一定是尺寸大的器官,它的再生能力很高,即使切除一些,也可以長回來。肝是很神奇的,你切掉手臂它不會長回來、切掉肺部也不會長回來,但肝卻有再生能力,只要不太差、太衰竭就可以了。

所以如果病情需要切除一些,外科醫生會在技術上計算,我們腫瘤科醫生也會跟他商量。

至於長得多快每個病人不同,但可以說頭兩至三個星期,已經可見到肝臟體積變大,也有研究指細胞其實是會一變二、二變四的。

當然如果病人本身肝硬化速度就會慢一點,或者長不了那麼多。

人體真的很神奇,肝「再生」到差不多就會停,不會因切掉了突然生多一塊出來,它會生長到適當程度就停止,身體是懂得調節的。

不過大家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無論醫生多厲害、藥物多有效,最後都是身體去調節的。

如果有壞習慣就要停止,有些人會說,我這麼老了不要戒煙、戒酒了。這是錯的,戒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身體會pick up到、調節到,永遠不會太遲。

王:什麼叫做「肝昏迷」?

陳:肝臟是負責解毒的,人體吸取了那麼多東西,肝臟要幫人吸取應有的養分,而毒素分解之後就要將它排走,其中一種就是膽紅素,它雖然叫「紅素」,其實是黃色的,所以有些肝衰竭的病人,排不出膽紅素面色就會變黃。

如果一個人的肝功能差,而他那段時間又吃了很多有毒的物質,肝臟處理不了,物質就會變成阿摩尼亞釋放出來。阿摩尼亞對人的中樞神經是有毒的。那病人會怎麼?如果分量很高,一開始時會想睡覺,再差就會語無倫次,最後會昏迷。

王:其實阿摩尼亞是什麼?

陳:阿摩尼亞是Nitrogen,也就是氮,氮的來源通常是一些蛋白。但我不是叫大家不要吃蛋白,因為肝功能正常時是需要吃的,。但是如果肝功能差,人又吃很多蛋白類的東西,就可能處理不了。通常病人會先便秘,加上感染,不同因素一起產生就會肝昏迷。

病人肝昏迷一定要入院。

 

第三部份——膽管癌

王:膽及膽管會有癌症嗎?

陳:基本上所有細胞都有機會癌化,膽管癌是越來越多的。

簡單來說膽管癌可分為肝外和肝內兩種。

肝外的膽管一旦堵塞,病人通常會發燒、面黃、消瘦;如果是肝內膽管癌,就與肝癌相似,人會疼痛,或有腫塊。

王:膽管癌容易發現嗎?

陳:相比原發性肝癌,膽管癌更難發現,因為它真的要到堵塞、到有大腫塊時才發現。

肝癌方面,醫生看到腫瘤、刺穿它就拿到細胞檢查。膽管癌則是較難的,因為位置很難拿組織,要像刷牙把它刷出來。所以較難診斷。

王:是什麼引致膽管癌?

陳:越來越多膽管癌,我們相信是與肥胖、脂肪有關。同時,香港人以前常吃鯇魚粥,那些淡水魚裡面其實可有中華肝吸蟲。我相信現在大家應該少吃了。我最近去泰國講書,那裏有很多膽管癌。人民飲食中吃很多淡水魚,生蝦、貝殼類等。現在政府亦推行公眾教育。

王:膽管癌的prognosis(預後)怎樣,治療容易嗎?

陳:如果做不到手術,基本上平均壽命只有10至12個月。不過現在有免疫藥。

做完手術仍有一半人有復發機會。

以前藥廠不會投放很多資源研究膽管癌,因為案例不多。但近年都開始投放,有不同標靶藥推出。

 

第四部份——胰臟癌

王:可否先介紹一下胰臟的位置和它的功能,剛才說過胰臟很深,其實病人是否摸得到?

陳:一定摸不到——它前面是肝臟,這裡是胃,它是一個很深入的器官,所以基本上是摸不到的。大家會問那有腫瘤怎麼辦?又摸不到,痛又不痛。而如果真的痛,通常是在病人背脊,影響到在後面的神經細胞。

因為胰臟的頭部靠近膽管,所以病人會面黃,我們叫「阻塞性黃疸」,所以大家看到面黃,或者小便很深色,就要立即去看醫生。

(A) 手術治療

胰臟癌發現時已經很遲,基本上九成的病人看醫生時,已經做不到手術,因為已擴散、位置亦很難做手術。

就算幸運可以切除,胰臟週圍有十二指腸、膽管、血管等,只要侵蝕得厲害一些,外科醫生亦很難處理。再者即使能做手術,亦要重組很多東西,大家可想像病人之後會很容易有併發症。

王:胰臟癌這麼可怕,如果每年去做一個Abdominal scan,照不照得到?如果照得到又可不可以早點醫治?

陳:我們做過研究,找一些高危的病人,什麼是「高危」?就是家裡曾經有人患過,又或者自己有膽石、有慢性胰臟炎的病人。

找到便怎樣?每年或每半年便抽血,及做一些低劑量的CT掃描。我們發現找到多了一些病人,但問題是找到了多一些病例又是否代表這些病人的壽命可更長?

我這樣想,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是高危羣組,或者你害怕,那可以找醫生尋找方法,醫生會提供一些方案,例如低劑量掃描、抽血…..當然那些方法亦不是百分之百有效。

(B) 系統性治療

王:如果不開刀,那麼系統性治療方面有什麼選擇?

陳:如果是胰臟癌,不幸地九成以上都是做化療,因為標靶藥暫時沒有什麼大效用,雖然也有小量病人可以很罕見地用到標靶治療。

如病人有特別的因素,我們叫基因缺失,也可以做免疫治療。

醫生現在都會拿病人組織或血液去做基因檢測,即使機會不高,亦希望能找到標靶藥或免疫針可以幫到手。

我會幫每一個病人做,因為我覺得生命是珍貴的,就算1-2%都要爭取。

王:有些人說胰臟癌本身固然很厲害,但它的另外一項殺傷力是令病人吃不到東西,「不病死也會餓死」。照顧者可以怎樣幫忙呢?

陳:說的是英文的cachexia,(癌症消瘦),原因是什麼?病人不想吃,肌肉縮小、流失,傳統西藥事實上是比較沒有方法,什麼類固醇…其實沒有什麼用。最近有研究有些突破,就是打一些針劑讓病人增胖,已經發表了一些論文,但這些還在初步階段,沒有被引進到香港。

我給大家一個建議,就是你嘗試豁出去,買多點東西回來,買十款、二十款,連平時覺得最不健康的都買回來。因為病人味覺改變了(可能是因為治療、因為癌症),不同款式的食物可以給予他不同的機會。

不要光是逼他吃有益的東西,例如是魚湯,他喝下去覺得非常腥、想嘔。你不如給他試一些濃味的東西,雖然平時覺得不健康,但其實他也吃不了多少。目的是讓他重拾食物的樂趣。

最後如果情況真的很差,可有些藥物幫助,例如胰臟酵素,但病人可能要入院;或可吊一些營養給他,先break the cycle, 讓情況不要惡化下去。

大家不要太灰心,盡量想一些creative的方法幫助病人。

(C) 中醫治療/中西醫結合

王:中西醫結合是近年來一個重要課題,特別是談到胰臟癌這些西醫也覺得辣手的癌症,請問你對這個課題有什麼看法?

陳:我持開放的態度。大家知道,傳統上醫生都叫病人不要吃中藥,因為他們沒有數據、怕有藥物相沖,所以通常都說「不」。

現在情況越來越開放,如果是一些開胃、好味的湯水,可以幫助病人固本培元、提高生活質素,為什麼不好。不過最重要是病人要找一個合適的中醫,而不是道聽塗說去中藥店執一些藥來吃。我雖不懂得中醫,但也認識一些中醫師,他們都會按病人的不同體質去治療。所以最重要是要找一個有質素的中醫。

一些癌症病人會有白血球低的問題,而有些中藥是會導致白血球低的,所以病人要留意。又或者可以在打化療期間不要吃中藥。

最重要是有良好的溝通,現在從內地來的中醫很多亦懂得看西醫的檢查報告,病人亦可請西醫監察情況,例如為了防止肝功能受損,定期抽血測試。

 

第五部份——如何處理情緒低落

王:患上胰臟癌這樣嚴重的癌症,病人和照顧者都極受創傷和無助。你見到他們哭泣、絕望,可以怎樣鼓勵他們走下去?

陳:第一是acknowledge ( 理解並接受存在),負面情緒、恐懼是正常的。如果病人說「醫生不好意思我哭了」,我會跟他說:「這是人之常情,你隨便哭,我給你紙巾」,我們不會說「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我們需要acknowledge,病人需要說出來才可以面對。在情緒過去之後,我們就會討論可以如何處理。

第二樣是empathy(同理心)。我跟學生說,同理心不是一天就有的,是需要時間去慢慢理解病人的切身之痛,才會有同理心。我們現在也盡量訓練學生,希望他們可以和病人去share那個感覺。

我理解在公立醫院的層面,由於資源關係,病人可以和醫生討論的時間的確很短。我會建議病人,去見醫生時前先準備好資料,去到馬上給醫生看,讓他快一點去capture,然後給你最好的意見。

王:感謝您詳細的解釋,現在進行入答問環節。

 

問答環節

問一:請問捐肝可否幫助一位晚期病人,如果他的親人願意捐贈。

陳:有部分肝癌病人是可以透過肝臟移植醫治的,但是腫瘤一定不可太大。如果太大的話,換了肝也會復發,浪費了肝臟。我們有既定條件,病人要跟醫生詳談(如果擴散了亦是不行的)。

通常我們分屍肝和活體捐肝,醫生會決定的。

如果是捐活肝,瑪麗醫院那邊的同事是會處理的。這涉及很多問題包括倫理,不是想捐就捐的。例如要看血液配不配合等。

問二:這個問題是關於飲食的,豬肝本身是否屬於不健康的食物不宜食用?

陳:凡事適可而止,偶爾吃一些沒問題的。即使是喝酒,開心喝一罐啤酒會死嗎?當然不會。但如果你每天喝兩罐就不行了。如果有些習慣讓你開始覺得有問題,通常就是有問題了,你就要戒。

問三:家人說照到膽有息肉,和她曾有膽管炎,可不可以切除膽囊?一個人沒有膽囊會發生什麼事?又或者沒有膽管?

陳:如果病人膽囊有息肉,醫生會看它的大小,如果是比較大的,一個做法是切除。切膽囊是相對小的手術,當然病人要和醫生詳談。

切除膽囊並不代一定將來沒有膽管炎,因為那是膽囊而已,還有很多膽管在肝裡面是清除不到的。

如果病人知道自己是屬於容易有膽管炎的人,那真是高危的,要和醫生討論,醫生會為你做適當的檢查。

問四:朋友以前是一個乙型肝炎帶菌者,但不知道為什麼後來驗血發現antigen不見了,這有沒有可能?

陳:有的。有部分乙型肝炎患者,隨著時間免疫能力好了,會脱落我們稱為表面抗原,但不代表沒有問題。因為肝炎仍然在肝細胞裡面,一樣有機會將來患肝癌。所以要繼續監察。

問五:胰臟癌病人不斷痛、睡不著、吃不下,可以怎樣?

陳:這些是嚴重的副作用。胰臟癌的確是棘手的疾病,很多病人都會因此出現抑鬱情緒。

面對這種情況有些做法可以參考:

第一,如果身體狀況還不算太差,可以考慮服用一些藥物來調節情緒,讓心情好一點。血清素對改善情緒有很大幫助,讓人的狀態有所好轉,尤其適用於有抑鬱傾向的患者。

第二,要根據病情來判斷。有時醫生可能會開一些藥物,例如胰臟酵素,甚至會建議配合治療方案,以改善情況。

關於體重問題,目前已經有相關研究,未來可能會通過注射一些藥物,幫助患者增加體重。

最重要的是跟醫生詳細溝通,根據個人情況制定合適的應對方案。

(於2025年5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