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賓:黃碧兒女士(鄺士輝先生太太)(腦退化症長者照顧者配偶)
主持:王榮珍女士
簡介:
作為子女如果父母患上腦退化症,我們是非常樂於承擔照顧他們的責任,正所謂「血濃於水」。 但是要好好照顧病人並與他們同住,配偶的支持不可或缺。
在這篇課文中Philip的太太Sally會和我們分享她的經歷。
(Philip 的另一訪問載於「宗教信仰如何有助照顧者」 )
第一部份——如何接受要與配偶患上腦退化症的家人同住
第二部份——同住面對的挑戰
第三部份——對婚姻生活的影響
第四部份——在漫長照顧期間得到的啟悟
王:作為子女如果父母患上退化症,我們是非常樂於承擔照顧他們的責任,正所謂「血濃於水」。
但是要好好照顧病人並與他她同住,配偶的支持不可或缺。
今天我就邀請了我一位好朋友Philip的太太Sally接受我訪問,因為她正是經歷過這樣的處境。
Sally非常感激你接受我訪問。
黃:不要客氣。
王:Sally, 你作為 Philip 的太太,想問最初當你知道 Philip 想接他媽媽來一起同住的時候,你有甚麼反應?
黃:Philip 最初提出的時候,我因工作需要,有幾年長駐日本,只是間中回香港,所以認為無大影響。
況且,我也覺得奶奶既不能自顧,能與 Philip 同住,在安全及照顧上會方便得多。奶奶廿幾年前也曾與我們同住兩年,幫手照顧我的兒子(她的孫兒),所以對 Philip 的建議,我是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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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當你退休回港與 Philip 及奶奶同住後,你又有甚麽考慮和面對甚麽挑戰呢?
黃:同住,挑戰當然就大一點了。
首先,我需要適應在日本居住幾年後遷回香港的新環境,同時又要適應退休後的新生活,及搬進新居的狀況,現更要與奶奶同住,當然不習慣。後來又發覺原來奶奶不願意接受女傭的照顧,所以確實是有壓力的。
但是事以至此我便抱著見步行步,慢慢觀察及嘗試適應的心態,續步去調節,看看能否相處下來。
王:你和你丈夫這幾年間,有為照顧的事爭吵嗎?最大的挑戰是甚麼呢?又如何解決呢?
黃:同住時,奶奶已確診腦退化症四、五年,認知、記憶都有一定障礙,幸好奶奶並不是時常發脾氣,性格上還是可以接受的,而我亦慢慢習慣下來。
雖然她在認知上有欠缺,但由於行動還算自如,可以隨意走動(甚至有時搗亂) ,所以家居物品的放置,就需要有所調節。她的出入,就更要小心留意,又另加門鎖。
而更需要提高警覺的就是她也患有「日落症候群」,到天色稍暗及晚間時分,情緒就容易混亂、轉差,甚至焦慮,更有時出現幻覺。漸漸地,她已不知道我是誰了。
至於我自己,最重要是管理好自己的期望,及對「認知障礙症」的認識,知己知彼,某程度上可以減低自己的煩燥,也比較容易接納對方及處理問題。例如她對我沒有禮貌,或作出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舉動,我不會覺得她是針對我個人,而是知道這是病情發展到這個階段一些典型的癥狀。
幸好大部份對奶奶的護理,都由 Philip 來處理(奶奶對他的接受程度較高),所以與我的矛盾也可在控制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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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這有影響你們二人世界嗎?你們又如何去適應呢?
黃:是有點影響的。
照顧腦退化的老人家,其實好像照顧一個超大B B,奶奶的智力,可能只像一個兩三歲的孩童,很怕獨處(當然我們也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在家),所以我倆晚上盡量不同時外出,外遊也少,或需要特別安排其他兄弟照顧。這情況比以前照顧嬰孩還多一點顧慮,因為嬰孩有時還可以一同帶出街,但奶奶就不方便了。
退了休本來大家都想過一些逍遙快樂的生活,例如多些去旅行,但是家裏有老退化症病人就當然要有所犧牲。
不過, 我常相信家是讓彼此找到安全、幸福的地方,而維繫的核心在於相互的愛與包容。正如人生在世,不同意見、不同喜好,在所難免,但彼此的支持、信任,甚至為對方作點犧牲就能克服一切,讓大家繼續前行。
王:這就是因為我們理解在婚姻生活中,有需要的時候是要為對方作一些「犧牲」的。
我覺得你非常好,不單只是因為你願意與奶奶同住,更是那麼多年來在我們相處中,我覺得你的態度一直非常淡然和接納,沒有埋怨亦沒有覺得自己委屈。
還有一點,我是很欣賞你先生即是Philip的,因為他沒有我們俗語所說的「老馮」,即是覺得你為他所做的一切是應份的。相反他常常在我們面前表達對你的感激之情,你可以話他「識做」啦,但我覺得這種「識做」是需要的。
人做了好事,並不是要求人家口口聲聲說感謝,但是作為被幫忙的人,是應該有感恩之心。
黃:你太客氣了。
王:不過我也記得你曾經有被「挑戰極限」的時刻,就是老人家雖然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甚至是我們所說的「失智」,但依然要維持自己的尊嚴的,所以有時會自己去嘗試處理問題,不過卻給人更多麻煩。
面對這些情況,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
黃:奶奶很多時會弄髒地方、 搞亂東西, 還堅持她是對的,令人十分生氣。有時她會靜悄悄走入廚房,又會半夜起來走來走去,令人擔心及難以安眠。如果講極她都不明白,那就只好找Philip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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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謝謝你分享了所面對的挑戰,與奶奶同住確實不容易。但我知你仍然可以與她同住四年多,直至她情況轉差需要入住安老院。
想問:是甚麽信念使你可以堅持這麽長久,而作天主教徒的你,信仰對你有幫助嗎?
黃:Philip 認為作為兒子好應盡力照顧年邁的母親,這點我完全同意,也樂於支持,更希望能略盡綿力。因為如果我不同意,相信Philip 會十分困惑, 照顧上只會倍添困難, 而自己的內心也難以安寧,和感到愧疚的。
在信仰上,主耶穌要求信徒愛主愛人,尤其是對有需要的弱者。
而當時奶奶正需要人去照顧,最適切的人,當然是至親的家人!我也自覺天主似乎委托了我一個使命,盡力去支持丈夫,幫助照顧他的母親。
承然,在照顧奶奶的歲月中,我也在信仰上多次反省,去分辨上主的旨意,自己應該如何好好去實踐這使命呢?我有感上天是願意我去繼續我的工作,在照顧中、在服務中去活出愛,去領會祂的臨在。
正如主耶穌所說的:「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瑪竇福音 25:40)
雖然在照顧上好像失去了某些自由,但在信仰層面,卻得到上主的恩寵和靈性上的自由,在愛內的自由。
王:我也曾有過照顧長者的經驗,真是覺得非常「困身」,而長者通常不像Phillip,那樣 appreciative(懂得感激) ,有時真是有些難以討好。明明照顧者已經非常努力,但還是這樣不喜歡、那樣不喜歡。
不過我常常這樣想,當我們在孩提時代,也不是一樣討厭嗎?自己不懂得去大小便、不懂得進食,不睡覺的時候也是常常吵吵鬧鬧的。
所以我們今天不要嫌棄老人家「麻煩」,因為我們小時候也是很「麻煩」的。
有時我的好朋友向我「呻」,他們在照顧長者的時候受了多麼的「氣」,我便安慰他們,這是你的責任,是你一出世便「碌了」Credit card 要還的債項。
黃:同意。所以我說他們像是大BB,既然我們有責任照顧他們,一如當年他們義無反悔的照顧我們,那麼我們就接受所有的——接受這並不是委屈;這是他們本能的 behaviour (行為)罷了。
王:很高興聽到你在人倫上及信仰上都找到照顧的動力,但在面對日漸衰老的奶奶,可會有點點感到欣喜的時刻?
黃:有的。照顧日漸衰退的老人家,並不是完全負面的。
其實一如照顧嬰孩,奶奶有時也會對我給予她的關懷,例如美食、添衣、陪行、逛街等,展現笑容,表達欣賞,這可算是最窩心的回報,也加添動力。
正面或負面,有時在於怎樣去看,如果能以愛的心態和欣賞的角度去看生活上的事情,可能都會開心一點。
縱使與老人家共處會帶來諸多不便,但相信主必會惠賜足夠的恩寵,讓我完成任務。整體上,我的內心是感到平靜和安慰的。愛心能增強耐性,相信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吧!
王:你與老人家同住多年,有沒有影響你對將來老化、需要人照顧的看法呢?
黃:過往是看到別人老去,這次親身經驗過與老人家同住,感覺就更深了。
在身體狀況還可以的時候,應盡量做好應做和想做的事。將來身體退化,實屬無可避免,那就感恩上天還賜與我生命,必有其意義,自應好好去生活人生的晚年階段,尋找當中的趣味,慢活的趣味,甚至是被照顧的趣味。
即使到了人生的最後階段,自身的正面態度,不論施或受,仍有可能以生命影響週邊的親朋的生命。
王:是的,在親身目睹老以至死亡的過程,我們才會知道生命的可貴,亦知道人生真是真是有限期的,應盡早去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
在這幾年的相處中,你又自覺有甚麽得益呢?
黃:同住當然有點不便,但也是有些得益的。
首先,我對認知障礙症,了解深入很多。現時香港人愈來愈長壽,將來自己或親友患上此症狀的機會自然也高得多。這幾年的經驗,對自己的耐性、包容性、對這病患的認識和照顧等都提升不少,醒覺性也提高。在信仰上能感受到天主默默的引導和助佑, 與衪的關係更加密切,非常感恩。
王:最後,你對面對同樣情況的家庭,有何忠告呢?
黃:作為照顧者的伴侶,首先要對伴侶的父親/母親有好感,視之為家人,如果在彼此正常的情況下都未能好好相處,那麼就遑論照顧她/他的病患了。
當然,夫妻雙方也要有相當的默契與包容,生活安排上的少少犧牲在所難免,彼此必須願意為更高的目標(或視之為親情),放棄或多或少的活動及喜好,並以家庭為中心。
畢竟是生活在一起,彼此的共識是不可或缺的。在這方面,信仰能加添相當大的力量,幸好,我倆都有同一的信仰,所以在溝通上、意念上都比較容易得到共識。
王:今天非常感激你接受我訪問,分享了那麼多。
黃:不要客氣。
(於2025年4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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