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內的靈性關顧——瑪麗醫院為例

 

醫院內的靈性關顧——以瑪麗醫院為例
(節錄自2025年I瑪麗醫院病人支援中心/香港防癌會「走過驚濤駭浪」 照顧者公開講座系列)

 

主持:林婉霞女士
瑪麗醫院 病人資源中心

 

嘉賓:

楊麗好姑娘
瑪麗醫院 基督教院牧部
榮譽院牧

蔡秀美姑娘
瑪麗醫院 天主教牧靈部
協調員

梁佩嫻姑娘
瑪麗醫院 佛教院侍部
榮譽院侍

 

簡介:

照顧者一般都會從身、心、社、靈四個層面去關顧病患者。在這個訪問中我們在宗教及心靈的層面,探討如何從基督教,佛教及天主教的角度來理解及幫助病患者。

 

第一部份——不同宗教的靈性關顧
第二部份——對無宗教人士的支援
第三部份——宗教如何服務病人
第四部份——如何尋找服務渠道
第五部份——問答環節

 

第一部份——不同宗教的靈性關顧

林:照顧者一般都會從身、心、社、靈四個層面去關顧病患者。今天我們會在宗教及心靈的層面,探討如何從基督教,佛教及天主教的角度來理解及幫助病患者。

我是瑪麗醫院病人支援中心的社工林姑娘。瑪麗醫院一直都很重視病人心靈上的照顧。所以我們很高興一直以來與三個宗教團體一起同行,希望為我們的病人及照顧者做多一點、行多一步。

首先我想和三位嘉賓討論,病人的生命到了末期的時候,很多時會對生老病死覺得迷惘及無能為力。

我邀請三位嘉賓分享一下從三個宗教的角度,我們如何在靈性上照顧末期病患者,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朋友會否比較容易面對死亡。

基督教

楊:我們在醫院裏接觸不少的病人(很多是重症或病危者)正步向死亡。我們探訪過不少有宗教信仰的人,發覺不單止是基督教、甚至是天主教、佛教或者其它宗教,總之是有宗教的人士,他們都比較容易面對死亡。

為什麼呢?每個人都會死亡,差别不過在於怎樣死。病人在第一次確診癌症時,通常都覺得是死定了。對這個噩耗,他們在情緒上會突然有個很大的打擊。第二個打擊就是難然他們很積極接受治療,醫生最後仍跟他們說這個病是無藥可治了。他們的情緒再受衝擊,就是知道他們的生命真正在倒數中

人生很絕望,但是作為有信仰的人,雖然面對這麼大的打擊,卻可以在信仰中得到情緒上的舒緩。在個人來說,他感覺絕望無助,但在信仰上,他得到盼望。雖然大家明白這個病會奪去他的生命,但有宗教信仰的人不單只盼望塵世的生活,他也相信宗教能幫助他去面對死亡,譬如怎樣作出心理準備以平靜安穩的心去面對。另外,病人的情況也會令其家人震驚及擔心。他亦可以依靠宗教信仰與家人(尤其是同一信仰的家人)一起一步步地去面對。

我作為基督徒曾探望過不少同是教友的病人。他們也面對很多困惑,不知為何患上這病,難然他們都很注重健康及飲食。又或者他雖然積極治療,但病情仍然很差及沒好轉,又或者擔心家人在他死後不知怎樣。

當他們的心靈裏面有很多疑問、恐懼及擔心,基督徒就會祈禱,將心事向神傾吐,盼望神給予他們心靈力量及就他們的將來作出指引。所以我想分享的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是比較容易面對死亡。

天主教

蔡:在我們中國人的傳統裏,每個人都希望善終。但善終是甚麼呢?是不是在睡夢中死去就叫善終呢?其實這對亡者而言可能是,因為可無痛苦地死去,但對於其家人,這可能是很悲慘的事,對他們構成沉重壓力。

那麼,善終是甚麼?善終其實可包括:末期病人在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時,會知道大約還可活多久;希望死亡時不要辛苦或痛苦;死的時候沒有牽掛及顧慮。如果在這些方面能做好安排,病患者也可比較容易或自在去面對死亡。所以我們如果在探病時能幫助病人為未來作好安排及完成未了心願,他們在面對及接受病痛及死亡過程中,心理上會覺得舒服和自在一些。

對有宗教人士來說,我們會知道最後會回到哪裏。就好像天主教,我們會回到天家,那是我們的目的地。塵世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旅程。我們最終的目的地,就是回到天家那裏。當我們心存盼望,便能輕鬆一點面對死亡。

佛教

梁:佛教會從另一角度看死亡。平時我們健康的時候,很難想像到臨近死亡的情況,因為那似是很遙遠的事。但當你身患重病,你就不能逃避這個問題,就是你很快就到離世的一日。而當這問題出現,不只是你本人而是連帶你的家人也與你一樣承受著這壓力,大家都在「苦」當中。

對有靈性或宗教信仰的人,他是較容易過渡,因為他對未來有盼望。剛才聽到兩個宗教的未來盼望就是回天家。但在佛教來說,是有一點點的不同。佛教是沒有死亡,只有往生。這一期的生命,是我的學習過程。完結之後,經過一個人生的畢業禮,我再轉往另一期生命繼續學習及完善我的生命。

但是我們怎樣從佛教的觀點,將這個訊息帶給病人及其家屬呢?通常我們都會說,你要好好善待你今生,包括善待你自己及身邊的人。還有,你要怎樣去接受你的身處的環境,包括不斷覆診及尋找不同專科醫生等等。

所以我們的關顧着重靈性的提升及健康。我們會對今期的生命作出懺悔,會接受及原諒自己,寬恕及原諒身邊的人,及讓對方知道你愛他們。

到道別的時候,總有很多不捨。但在宗教層面,這是暫別。你們這一生完結之後,將可在阿彌陀佛或者西方的淨土再重聚。

你還可以選擇下一期生命,這叫做六道輪迴。一些人覺得可以輪流體驗這六組角色,也是挺開心及不錯。這都是他們個人的選擇。

除了選擇六道輪迴外,你還可以到西方極樂淨土跟阿彌陀佛學習以完善你的生命。學習完畢後,更可以選擇留在阿彌陀佛淨土繼續深造。

你也許在世時曾經歷苦難或接觸過受苦的人,希望在自己得益之後,發願回到另一個世界去幫助受苦的眾生。你可能因此感覺這生無悔及充滿意義。你也學到一些東西,雖然可能未夠圓滿,但總算有個結幕。所以在佛教來說,人生是光明及圓滿的。

 

第二部份——對無宗教人士的支援

林:三位又會怎樣去支援或者幫助無宗教背景的朋友呢?

梁:我們佛教團體有一個口號,叫「真愛無界限,陪你過難關」。我們的服務超越宗教、性別、年齡、國籍。只要有需要及願意,我們都樂於提供服務。

我們曾經接觸過一些基督徒,知道他未洗禮。我們問他想不想洗禮? 他說想,我們就轉介他去基督教院牧為他洗禮。

愛發自內心,沒有任何界限或者規範。只要有需要,我們就願意提供服務。

蔡:我們每個人的成長,都是透過人、地和事。如果可以讓病人在這三方面都處理好,對他來說,這已是生命的成長,使他能比較容易面對及處理困難。所以我們通常都會聆聽病人訴說他生命的歷史; 究竟他有怎樣的人生歷程? 是不是很困難?是否很有成就?或者不是太差或太好。對他們來說,當他們說出自已人生的經歷,其實就是一種自我確認:在我一生之中,我原來曾經做過甚麼、面對過甚麼。

對於有成就的人,他們會覺得自已己做到了一些事。但有些老人家會覺得自己甚麼也做不到,即使子女長大了也不理睬他們。我們這時會幫助他們回顧一下他們怎樣養育子女。可能他們很努力賺錢養家,當初覺得這只是理所當然。但是回頭再看,他們可能會重新認識到就算是普普通通地照顧家庭,其實也是一種成就。我想這樣子可以幫助他們提升自己的生命及意義。

所以如果我們多了解病人的生平及家庭關係,我們可以在他最後的日子裏提供幫助。如果他家人間有些不和睦,可以鼓勵他們去道歉、道謝、或者「道愛」,甚至「道諒」,即原諒自己及別人。對中國人來說,「道愛」及「道諒」都很困難。但如果可以讓他們在那個階段變得家庭融洽,末期病人也可少些牽掛及壓力,從而更容易面對死亡。

所以我們不要等到最後一刻才接觸病人,因為那時候甚麼也做不了。到病人不能講話又聽不到時,就更加困難了。我們最好在癌症病人確診時或開始紓緩治療時,便應該去接觸及幫助他。

楊:基督教絕對樂意去探望一些沒有宗教的人士。我們也接到不少來自病者朋友、家人、社工及義工等等的轉介。我們探望病人不是一開口就跟他談信仰,這是要視乎病人的意願。我們探望病人是我們很想去關心他、了解他的需要及疏理他的情緒。

遇過一些沒有信仰的人,雖然病情不輕,仍然很樂觀及瀟灑。原來一個人的成長歷程及自我價值觀對他有很大的影響。有些病人很有知識,能夠從坊間尋求治病的方法,甚至會提出醫生也不知怎樣回答的問題。

另外一些病人就可能經歷過文革及打仗,從小到大都很獨立,能夠捱過苦難而成長、跟着成家立室而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他們有能力去面對苦難及自信能夠面對病痛,似是不需要關心。但當我們接手這些個案後,我們會很重視及認真地聆聽他們的生命故事,回顧他們的人生,肯定他們過去有所成就及威風硬朗的時刻。透過不斷的探望及與他們建立關係後,他們會開放心靈,很多時會透露在患病初期,他們可以很硬朗去面對,覺得可以捱過苦痛。但當他們聽到醫生表示不知道再怎樣醫治了,再加上身體逐漸虛弱,自理能力不斷減弱,他們的自我形象會慢慢下跌。

我就得有一次,一位兒子希望我們去探望他的父親。他說父親管理不少下屬,很有能力,在家裏是個大男人;不過他父親未信耶穌,他希望我們去看看可不可以跟他父親傳福音,但不要告訴他這是他兒子邀請院牧去探望他。我們雖然希望傳福音,但首要是先關心病人。當這類病人知道有院牧來探望,他們通常會說我不信耶穌,不要跟我講耶穌。我們於是就扮巡房去探望及關心這父親,令他更容易接受探訪及開放自己。他先講自己的能力及怎樣管理下屬及工作。轉到他的病情,他說他最初是可以掌握自己的病及生活。但是當他的病情發展下去,他便發覺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日常。譬如去小便,姑娘不讓他下床而要他用尿壺,令他心裏很不舒服。他覺得我平時走得食得,連小便這等小事都要人管嗎?隨後姑娘甚至要他用尿片而不能用尿壺。到這一刻,他昔日很堅強及硬朗的自我形象便崩塌了。

他解決方法是甚麼?就是不想家人及朋友來探望,因為他仍然要面子,不想讓他們看到他這麼虛弱及無助的一面。與此相反,對着不認識的人,他就比較願意暢談自己的感受,因為你聽完後也不會轉告他的親友。

原來聆聽對於情緒及心靈受到抑壓的病人是可以有疏導作用。一些很堅強的病人,特別是男士,有時說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時也會流下男兒淚。我們不是醫生,但我們是心靈關顧者,是院牧,可以聆聽他們講話。當他受到壞消息的打擊,對著非親非故的人,他反而不怕說出他覺得是自己軟弱無助的事,這從而能幫助他釋放心靈。

我們的信仰又怎樣能為病人帶來心靈的平安及力量呢?我們首先告訴病人我們不必講到信主,但會問他們願不願意讓我們為你祈禱。很多病人都會願意,而在祈禱後,他們的心靈通常都會有種平安的感覺。我不知道他們之後會不會相信主,但就我們可以接觸到的病人,他們出院之後都願意信主。有些出院後的病人我們未必可以再接觸到。但至少在院期間,我們很感恩能夠與他們一起走一段路,聽他們講一段心事,及與他們流下一段眼淚。

這些都是一些我們關懷沒宗教人士的情況。

 

第三部份——宗教如何服務病人

林:不同宗教的朋友其實在醫院中會做些甚麼去陪伴或幫助病人?有沒有一些實際的經驗或故事可以和我們分享?

蔡: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婆婆在我第一次見她時就告訴我,她以前沒有病痛,亦未入過醫院。其實她那次應該是因為一些老人病入院。我們都稱讚她保養得很好,可以獨自照顧自己。但出院後不久她又進院。在她第二、三次進院時,她的病情愈來愈差,我們便覺得有需要跟她談談生死的事及看她怎樣面對?這個老人家也很豁達,很願意去談,包括會不會立平安紙?她說會考慮。這次出院後再進院,她說已經叫侄子幫她立了平安紙。

所以在醫院如果發覺病人可能有需要,便應該接觸及關顧他們,有時會發覺有些事情他們未必想起要做或不知怎樣去做。但在傾談後,他們便可在出院後去安排。

我們之後再探過婆婆兩次,而她在第二次後便過身了,相隔不夠半年。所以真的要快快把握時機去關顧他們,更加需要敏鋭地去觀察病人的情況及在那方面需要多點跟進。

另外有一個病人是教友,我初見他時他已經是末期,醫生說不能醫治了。他亦知道,願意接受死亡。他不想再嘗試不同的治療方案,而只是在接受痛症紓緩服務。

在聖事方面,我們天主教可以做修和聖事、傅油聖事或者領聖體。這幾樣他都願意及希望神父能及早幫他完成。聖事有迫切性,因為不知道他生命何時會完結,而他亦希望好好準備他自己。對天主教徒來說,聖事能給予我們力量去面對死亡及其過程,因為我們不知道死亡何時才到臨及期間要忍受甚麼痛苦。

其中很重要的聖事就是領聖體或臨終聖體。完成這項聖事有時比較困難,因為很多病人臨終時已經不能說話或進食。所以趁病人可以進食時,我們都會盡量安排聖體給他,讓他能夠得到一份平安。這就是我們對教友的關顧。

楊:基督教的關顧信念最主要是祈禱。無論病人有沒有信仰,祈禱都會為他帶來一些安慰。祈禱究竟是甚麼呢?其實就是聊天,但聊天的對象是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因為我們相信祂會聆聽我們每一個禱告。祂是不是這樣聽了就算?我們的神當然很愛我們。在祂的聆聽中,我們將我們的心情及願望向祂傾訴及期盼神賜給我們恩典。所以祈禱其實包含傾心吐意以至包羅萬有的訊息在裏面。無論你有沒有信仰,都可以透過禱告向神提出我們的需要及請求。

另一方面,我們會唱聖詩。這些詩歌的旋律非常優美,可以舒緩病人的情緒。而歌詞又可以表達病人的心靈及情景,抒發他們的心情及給予安慰與鼓勵。

另外就是讀經。《聖經》講述我們的神與及祂怎樣與一些歷史人物一同經歷苦難及怎樣幫助他們。所以一個信主或未信主的人看《聖經》會更加認識到神怎樣與我們同在,特別是在我現今患病這一刻,祂也同樣與我經歷這個苦難及給我幫助。

這三方面都是我們基督徒在探訪中常做的事。另外就是洗禮。洗禮跟結婚一樣,是一個宣告的儀式:結婚是我向親朋宣告這是我的先生或我的太太,而洗禮就是我在神或撒旦面前宣告我已經是屬於耶穌的人。

我也希望跟大家分享一個最近探病的故事。我們服侍病人不單只是院牧,還有義工和教會的牧師。幾個月前,我們的義工去到病房,看見病人牀頭放着一本聖經,就問他是不是信耶穌。原來那是個等候換肝的病人,不信耶穌,但他的姐姐信耶穌。這個病人很擔心及緊張有沒有人肯捐肝給自己及可否成功換肝及痊癒。他姐姐就說你這麼不安,不如我給你一本聖經看看裏面的內容來給你安慰。但那個病人和他的女兒都未信耶穌。她和一些坊間的人一樣,都以為聖經和十字架可以辟邪,所以放一本聖經在他牀頭,以為這樣可以祝福爸爸。其實這是不可以的。《聖經》只是物質,我們只不過是透過它來認識耶穌。但這本《聖經》真的可以發揮功效,就是吸引到兩位義工去探訪那病人。那兩位義工聽到病人的需要時,就跟他講述聖經裏面平安的訊息及耶穌怎樣聆聽我們的祈禱。病人聽完之後,心中好像就有了安慰,就向他信主的姐夫提出希望想多聽點《聖經》。她姐夫透過我們留給病人的單張接觸到我。我探訪病人時,他已經將他的需要說出。我最後問他,你是否願意信耶穌?他說願意,我便很開心地為他進行了决志祈禱。

隔了幾天,他姐夫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換了肝。事緣他信主後,從醫生那裏知道他要繼續住院及不知可否等到換肝那一天,他的心情就從信耶穌後的平安跌落谷底。但是一、兩天後,他又收到醫護通知說有個肝換給你,便馬上就換了。由他信耶穌那刻到換肝,其實只有三、四天的時間,但他的心情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大上大落。

我第二天去探望他時,他很清醒、心中充滿平安及感恩,但因剛剛做完手術,所以很累。稍後他的家屬又告訴我他發現水囊,要住ICU及情況很不妥及危急,病情越來越差。我再去探望他的時候,房病阿姨對我說這個病人十分靈敏,據他說他在病房裏聽到異教的詩歌,令他很驚怕,但其他醫護都聽不到。更加神怪的是,我們之後發現原來在某個病房真的曾經進行過一些儀式。他是不可能聽到的,但他卻聽得到。

病人後來轉去大房,卻遇上一些污穢的東西,令他驚怕到高血壓兼睡不著,要吃安眠藥。但他又不敢睡覺,害怕會被那些東西騷擾。

當我聽到這事,第一時間就與他肯定他是信了耶穌,心靈便有聖靈同在。那些東西只可以嚇你,但不能奪去你的性命及作出甚麼騷擾。如果你下次再遇見它,你可以祈禱說你奉耶穌的名將它趕走。如果可以趕走,它就真的是骯髒東西。但如果趕不走,而你仍然感覺不舒服,那你很可能只是受到病的影響。你已肯定信了耶穌,是屬於耶穌的人,沒有任何我們所謂的邪靈可以騷擾你。自此之後,他的心靈便真的平安下來。

後來我和同工談論這件事,我們都很奇怪為甚麼這病人會時常遇到骯髒東西。我們跟他談起,原來他年少時曾經學人玩神打,請了那些邪靈上身後,和別人劈打時真的沒事。他說一直以來都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不過現在談到,才回想起這件事。我說這些邪靈過去可能沒有再和你溝通,不過你現在身體及心靈軟弱,它們便再次和你接觸,但是你很害怕它們。我們問他是否希望那些東西不再騷擾他。他說希望。我們就鼓勵他祈禱。他之後果然在祈禱中抗拒了.恐懼及那些騷擾他心靈的東西。自此之後,他就真的再沒有遇到這些汚穢東西。

不過他的病情反覆。我們透過祈禱、唱詩、讀經陪伴他。他的女兒說她爸爸每次見到他們時都很煩燥及投訴很不舒服。你們探望他時,他雖然不舒服、但卻像綿羊一樣乖乖跟你們祈禱及唱歌。他的病情反反覆覆了四個月,最後平穩下來便出院了。特別的是,他進院時苦口苦面及很擔心。但臨近出院,藉信仰給予的力量,他會像老大哥一樣向新入院的病人介紹病房的情況及鼓勵他們像自己一樣祈禱及信耶穌。

梁: 大約一年多前,我跟進了一位五十多歲血科女病人。她在轉介時候就表示要皈依。與她傾談時,知道她自己經營公司,已婚,但擔心還需要照顧仍在讀中學的兒子及90歲的爸爸。她知道病已到晚期,要面臨死亡,但想知道在這個階段還可以做些什麼?我就跟她分享一個古代故事:有一個怪人,他還未死就為自己辦喪禮,人們都說他神經病。我說在你的情況,你兒子只有十幾歲,你可以嘗試為每年的特別日子寫一封信給他,然後每年由你丈夫轉交給你兒子,以此陪著他成長。之後,我們也請了佛師到病牀邊為她做了皈依。但有趣的是,她皈依了兩次。在第一次的三皈五戒中,她皈依了,但她說在五戒當中,她只可以受四戒,不可以受妄語戒,即是說謊話,因為她仍在做生意、見客户、大家都明白是甚麼一回事。過了一段時間,她表示生意已大致安排妥當,希望完成最後那一戒。於是我們又請佛師為她重新做一次三皈五戒。

我覺得這是一位非凡的女士;她除了是室內設計師、她還是素描師,最終還將畫作在醫院巡迴展覽。

她自己說過,生命是有限的,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多些與親朋戚友聚會,而不是親友們在冷冷冰冰的靈堂對着一具沒有回應的屍體,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她說希望攪一個告別畫展來跟所有親朋戚友進行真正的對話及得到他們回應。我覺得這位病人的靈性很高。

她後來真的是不斷寫信,囑咐她先生在那些時候轉交這些信給兒子。她也是很虔誠的佛教徒,讀經很快及可在一天內唸多部經。她還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能和家人齊齊整整地去看日落。最後法師陪伴他們去了飛鵝山頂看日出。途中她還捉著爸爸的手與他有一次深情的對話。

那是她最後一次外出了。然後她就發高燒,迷迷糊糊。醫生也說她不行了。我們便開始幫她助念,就是幫助她提起正念到西方極樂盡頭。我們不斷與她唸佛號,一直陪著她。很神奇,唸了兩天她還沒有走,然後第三天忽然清醒起來,說話清晰,還說要喝可樂。家人去買可樂的時候,只剩下她、她爸爸及我三人。我問她有沒有話要跟爸爸說。她看著爸爸、父女捉著雙手,深情款款對爸爸說,我很感謝你。她爸爸也含淚對女兒說,我也很感謝你。

翌日清晨,我們接到她家人通知,說她要走了。我們馬上衝到病房,為病人繼續一邊唸佛、一邊助念,在平和的氣氛中,帶領著她的家人,看着她平靜、舒服而慢慢地離開。這給我很深刻的印象:一位臨終病人在家人的陪伴下及在宗教的助念中,慢慢地離開這世界。

我們的服務不只是關顧病人離世的時刻、亦關心她家人之後面對的哀傷。所以我們的佛教團體也為她舉辦了一個追思會,讓她的家人、學生及朋友來分享她的故事及給予祝福。

第二個要分享的故事是瑪麗醫院轉介的一位斯里蘭卡佛教徒。那位太太五十多歲,她先生一直陪伴在側。她是南傳佛教徒,希望見到一位南傳佛教的佛師。她雖然來港十多年,但沒有接觸本地的宗教團體,所以她在港的支持網絡很薄弱。我們便想辦法邀請了斯里蘭卡南傳佛教的佛師來港。當病人知道有佛師來訪,馬上很精神,睜開眼睛。佛師非常好,用家鄉話去安慰她及教她怎樣面對臨終及放下諸事等等。第二天,這位病人亦往生了。她的家人亦繼續去這位南傳佛師的道場,裏面有很多斯里蘭卡人,能給予她家人很多支持。

 

第四部份——如何尋找服務渠道

林:我想很快介紹一下怎樣可以找到三個宗教的服務。

如果是住院病人,我們每一位同事都知道如何轉介他們給天主教、佛教或基督教的朋友以提供心靈關顧服務。

另外,病人會收到各駐院宗教機構的單張,可以直接聯絡他們以安排服務。

除了牀邊照顧、駐院宗教團體亦會透過電話去關心病人及其家人。他們在不同的節日也會舉辦節期活動,將愛傳給我們的病人。另外,他們亦會提供社區服務去幫助病人及其家人。

以下是各駐院宗教機構的網頁連結:

佛教:
大覺福行中心

https://www.spga.org.hk

天主教:
天主教香港教區牧靈部

https://hpc.catholic.org.hk/

基督教:
牧群關愛會駐院院牧部

https://www.pastoralcares.org/tc/content.php?wid=68

 

第五部份——問答環節

觀眾:我有一位朋友患上癌症,現正住院。她離了婚,對宗教信仰很抗拒,但兒子是基督徒。她覺得基督教是騙人的,不覺得上帝對她有特別的看顧。她亦提及婚姻失敗,辛苦養大子女,但兒子卻不來探望她,而她自己正在醫院裏面對死亡。作為一個牧者,你會怎樣處理呢?

楊:我們作為基督教徒曾接觸到不少這種情況。其實不同宗教的教徒都要面對死亡及生活上的艱難和挑戰。信耶穌的人也一樣。但當我們講信仰時,我們講的是賜平安的神。神賜平安,不一定指一帆風順。

大家會記得謝婉雯醫生。她是信耶穌的,用愛心去醫病。誰知她感染沙士,離開這個世界。這告訴我們,信耶穌的人也要面對生命及生活上的挑戰和困難。不過我們信奉一個神及相信可以透過祈禱去尋求祂賜給我們力量。患上癌症的基督徒病人同樣也會離開這個世界,但他們會帶著一份安詳、平安離開這個世界,因為他們知道將會去哪個地方。我們認識很多基督徒都要面對生活上的困難,可能是伴侶不忠,子女不孝,也可能是病完再病。神沒有將我們這些困難一一除掉。聖經甚至說我們耶穌基督都是被釘在十字架後離開這個世界。不過祂告訴我們,只有經歷及承受這些苦楚,才能承受祂的救恩及救贖。所以當我們面對困難的時候,我們更加需要尋求這信仰,依靠耶穌,才能見証這個神是如何在生活中賜給我們恩典。這未必是為我們除掉困難,而是令我們有更強大的心靈力量去面對困難。就像剛才我和大家分享的那位換肝病人,他雖然出院了,但也要回來覆診及面對不可知的病情。不過起碼在他心靈充滿力量時,他有能力去安慰別人。最重要是,這擴闊了他的眼光,令他了解到我可能比別人更痛苦,但也有些人比我更痛苦;他不單只焦聚自己的問題,還有能力去承擔這問題,甚至可幫助其他有苦難的人。

重要的是我怎樣看待苦難。如果我用平靜安穩的心態去看待自己的苦難,便可以更容易走過這段路。但如果我將這個苦難不斷擴大,那麼就算只是生了痱滋,我都可以感覺痛得像世界末日。最後要重申的是,信仰能給予我們心靈的力量去走過病痛及苦難。

觀眾: 對於認知障礙症的病人,你們有甚麼長期支援?

梁:認知障礙症或者失智症是一個很漫長的疾病,可分為初期、中期、甚至是晚期,而最辛苦的就是長期照顧病人的家屬。雖然我們的個案是病人,但其家人也是我們會照顧的對象。

對於失智症初期的病人,我們仍可以跟他傾談。但有些轉介來的病人屬於晚期,已經不能跟他溝通。如果他覺得不適,醫護人員會照顧他。他的認知能力雖然變差,但他的心靈及內心感覺仍然很清澈,雖然他表達不到。所以他身邊的照顧者尤其是家人很重要。我們要穩定病人,首先就要穩定他的家人。有些家人很辛苦,甚至患上抑鬱症要看精神科醫生。此時,我們就會轉而去支持病者家人,令他們的心靈更強大。如果他們接受佛教,我們會教他們念佛,以很平穩的音調唸「南無阿彌陀佛」,令患者舒緩,也令唱頌者心安,這才是最重要。

如果病人是在院舍或者醫院,會較容易處理,因為家人不能在醫院過夜而可以回家休息及減壓。最辛苦的就是在家照顧一個晚期的失智症病人。以前我做紓緩科護士時,家訪很重要,因為可評估病人是否需要入院,讓家人有休息的機會。

觀眾:我想問一條關於天主教的問題。我有些朋友自己是教徒,很想父母能在洗禮後才離世,這會讓其子女們覺得平安些。後來父親洗禮了,但子女們又覺得內疚及不好受,因為感覺父親當時混混沌沌,對教義不太清楚,在洗禮時只是唯唯諾諾,似是將信教當作是買張太平符而已。子女們很想父母信主,但又有些困惑,不知自己在做甚麼,又覺得愧對天主。你會怎樣處理這情況?

蔡:教友想家人領洗以便一齊去天家。但我們不一定會應他人要求而幫人洗禮。我們會看他的情況,最重要是他自己的意願,否則他不知道是什麼回事,對他也沒有什麼益處。尤其是有些老人家的子女希望將來能在一起,便鼓勵他們去洗禮,但他們之後卻感受不到天主那份恩寵。所以如果病人清醒,我們都會嘗試向他闡述教義,起碼讓他知道信的是什麼。如果病人已經昏迷,神父一般不會為他洗禮,因為他不知道是什麼回事。除非他的家人都是教友,神父便會看情況而定。如果神父覺得他可能有少少心願,才會為他作願洗,而不會胡亂地為他洗禮。

(於2025年3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