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自「香港癌症日2025—-靜心、同行—-心靈支援免費講座)
主持:
香港防癌會「走過驚濤駭浪:癌症病人照顧者全面手冊」主編
王榮珍女士
嘉賓:
周景勳神父
香港天主教聖神修院神哲學院哲學部主任及教授
淨蓮法師
大覺福行中心資深佛教院侍
沈君豪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第一部份——創傷的不同階段
第二部份——不同觀點看到不同的事物
第三部份——實際的處理方法
第四部份——靈性的滋長
王:人生有大大小小的不如意,小的大家有能力應付,但是面對極為嚴重的就會有困難,甚至會崩潰。
現在香港每一位市民覺得最傷痛的就是大埔火災,同樣可以使人很傷痛的就是摰愛家人患上嚴重的疾病,比如癌症。
從某一個角度來看,大家都是在面對一個嚴重的創傷(trauma)。
這可以是已過去又或是現在進行式。那麼可以如何面對呢?
今天我們希望從醫學角度和靈性角度去探討「靜心、同行」這個課題。
首先為大家介紹一下今天出席的嘉賓:
周景勳神父
香港天主教聖神修院神哲學院哲學部
主任及教授
淨蓮法師
大覺福行中心
全職院侍
沈君豪醫生
精神科專科醫生
非常感激大家!
沈、周、淨:不要客氣。
王:首先我們從醫學角度出發,什麼是「創傷」或者是Trauma? 我們常常聽見「創傷後遺症」(Post Trauma Deprssion Syndrome ) (PTDS ) 。
沈醫生可否和我們解釋一下。
沈:在醫學上說創傷,跟我們剛才理解的創傷可能有些分別。從精神科角度來看,「創傷」的定義的要求相對是很嚴謹的,例如是創傷後壓力症、或是急性壓力症等的精神健康問題。
創傷有不同種類。
第一種是一些我們直接經歷的、瀕死,又或者對我們生命有極大威脅的事件,比如災難等;又或者是我們親眼目睹身邊的人經歷這些災難;又或是我們聽到家人、朋友經歷過或或正在經歷。另外一個定義就是一些負責善後工作人員,例如警察、消防員等,他們前往災場的時候,可能看見很多令人極難受的景象,例如遺體等。這些心靈衝擊,從醫學來說才符合「創傷」的定義。
大家在這次事件裡面,可能從電視或者社交媒體裡看到報導、影像,雖然心靈受到衝擊,也會感到極不舒服、傷心、憂傷,但這些嚴格來說,不算是醫學上的「創傷」。
不過無論如何,大家經歷這個事件後出現情緒困擾是正常的。這又可以分為不同程度。
一般普羅大眾可能會經歷的是情緒上的困擾,好像哀傷、害怕、驚惶、憤怒、震驚等。又或是身體有很多反應:顫抖、睡不著、寢食難安,整個人顯得很不安、惶恐。
又或者在認知上腦海一片空白,或是反覆想起那些可怕畫面,這叫做急性壓力反應,一般來說會在事件發生後內出現,或持續數天,這都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應。
但如果反應難以消散,或再加上一些突顯的癥狀,例如有很多迴閃的畫面——明明不想再想起,卻會在腦海裏自行浮現並多次重複;又或者當事人有逃避的行為,例如一聽到類似的新聞、救護車的聲音等,都會產生強烈的反應。
又或是處於生理上高度戒備的狀態,些微聲響都會令他驚跳,心跳加速等。
這些癥狀如果超過三日甚至更長,就叫急性壓力症,屬於有問題的生理和心理反應,這時候便需要求醫,因若不及早處理、不獲適當介入,可能會演變成為更嚴重、更長久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屆時處理的難度會更高。(如果是超過一個月便通常都是PTSD。 )
王:想請問神父,很多時我們見到基督信仰會用「suffering」(受苦)、「pain」(痛苦)來談論困境。其實為何會有痛苦?是否「苦」就一定與「痛」有關?
周:剛才醫生的分享給了我很多啟發,這些情緒與生理反應是人體的基本反應。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在生命的信念體系裡,宗教其實就是一種信念,幫助我們面對這些難題。
我們中國人有兩句話很有意思。其中一句叫做「樂極生悲」,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經歷過:快樂過頭的時候,突然滑了一下、撞傷了頭,甚至昏迷。這是苦,也伴隨著痛。
另一個詞叫做「苦盡甘來」,生命中很多事物都是這樣,苦的背後會有甘甜。
在人生那麽多不同的情況之下,我們該怎樣去面對呢?
說到聖經裡耶穌面對痛苦的態度,祂有一個很好的方法,就是「不要遺棄」。我們人很多時會感到被遺棄,一旦被遺棄,是很痛苦的;或者是不被接納,同樣亦令人難以承受。
在當時的猶太社會麻瘋病人是很淒涼的,他們不被接納為正常的人。這些麻瘋病人外出的時候,要拿著一個鈴鐺,一邊走一邊搖,提醒旁人「我是麻瘋病人,你們快點走開」,這是多麼痛苦的處境。
所以當耶穌看見這些麻瘋病人,祂就主動走過去擁抱他們。
我在讀大學的時候曾經去探訪麻瘋病院。那時候裡面的病人其實已經康復了,不過其中有一個小朋友,大概三四歲左右,不知為何皮膚像鱗片般粗糙,還有一些異味。
那次是聖誕節晚上,我們準備了一些活動給他們。那個小朋友拉著我,叫我抱他。一開始我有些抗拒,但他一直黏著我。我心想:耶穌都能做到接納與陪伴,我為什麼不行?於是就試著抱起他。看到他那開心的樣子,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當你願意用心去陪伴一個人,那個力量是很大的。
所以面對痛苦的關鍵是陪伴,不要令當事人覺得被遺棄。被遺棄的滋味太痛苦了。我們在生活中,很多時候會因為一些小事就遺棄別人,一旦覺得不愉快,就認定「對方不好、不行」,這是最悲哀的事情。
耶穌對病人的不遺棄給了我們力量,這種力量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鼓勵。
王:佛教裏面有「八苦」,生、老、病、死是大家都知道的,還有愛別離苦,就是與心愛之人分離的痛苦。我想請法師講一下,從佛教的角度,我們怎樣看創傷呢?
淨:這次的大埔火災真是八苦交煎——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種種苦楚都顯現出來了。從我們的角度看,這八苦的存在,可讓我們認識生命的真諦,以及生命的價值。
日常生活中可能有人被爸爸罵了兩句就氣到發昏,三天不回家,爸爸打電話也不理會。你說家人怎麼會不擔心?所以不要因為小小的怨氣、不喜歡,就不理身邊的人;等到真正有意外發生,八苦齊現的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身心也會難以承受。
在佛教來說,透過體悟生死,我們會理解要珍惜每一個當下,珍惜每一份因緣,更加要珍惜每一個在自己身邊的人。
我們有時可能會越愛一個人,就越難承受「愛別離」的苦。我認識一個人很疼愛他的女兒,誰知女兒長大後說要離家去讀書。
還有一個人來跟我訴苦,她說女兒已經結婚了,當然是跟丈夫一起住,中間有幾年也曾回來跟她同住,但最近女兒又說要移民英國。她問我:「為何要移民呢?在香港生活不好嗎?」
她一直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這就是「愛別離」的執著。八苦讓我們認識到要放下這樣的執著,珍惜與對方相處的每一天。能相伴一日,就賺得一日的開心。我們要轉換角度來看待關係。
王:生離已是如此,死別就令人更難以承受了。
我知道你在醫院做了院侍很多年,請你分享一下,在面對患病的人,包括癌症病人,從他們一開始晴天霹靂、無法接受事實,到病情一路發展,終於要面對死亡可能來臨的時刻,那種創傷真的很厲害。
你會怎樣去安慰他們和他們的家人呢?
淨:從我們的角度,人的生命不只是這一世。例如一個人七十歲離世,並不是在七十歲就畫上句號。對我們來說,這個生命是會繼續的。所以佛教裡講的不是死亡,而是「往生」,只是往哪個方向去投生而已。
我曾經在威爾斯親王醫院見過一個個案:有一個小朋友換完骨髓後,原本一直康復得好好,但是因為感染了細菌,醫生告訴他媽媽他多數「不行」了。媽媽跟我們說,如果兒子走了,她一定會跟兒子一起走。
當兒子離世那天大家都很擔心,醫院很多同事亦都很關注。我就上去一直陪著她,她不斷重複說:「我要跟兒子走!我要跟兒子走!」
我就問她:「不如這樣,你告訴我,你想跟兒子走,想往哪個方向走?東、南、西、北?東和南之間還有東南,西和南之間又有西南,如是者還有東北、西北,你想往哪個方向走?」
她突然呆了說不出話來,我接著說:「為什麼你不好好地活出你的生命呢?你疼愛兒子,兒子也疼愛你,兒子一定不想你走。你好好地將兒子未完成的事做完,兒子跟你有緣的話,他終歸會回來的。」
我們相信生命會有延續的來生。
結果很奇特,過了兩年,有一天她和另一位母親來找我。她跟我說兒子沒有回來找她,但是她兩年前生下一個寶寶,是一個女兒,奇怪的是女兒的性格、動作非常似死去的哥哥。
我說:「是啊,如果你早就跟兒子走了,就不會有這個女兒了。」她便笑了。
所以既然生命有延續,今生就要做得更好,準備好迎接下一生。

王:我想請教一下神父,了解基督信仰中有天堂,即是另外一個世界,即是一切並不會隨着肉體的死亡而完結。
我年輕的時候,知道有一個18歲的女孩,她的父母在兩年內分別去世。她本來是一個很虔誠的教徒,但在這件事的衝擊之後,她再也不回聖堂,因為她說:「主應該是一個公義的主,那為什麼會讓這麼不公義的事發生在我善良的父母身上和我身上?」她覺得主辜負了她的敬畏和愛。
如果這個年輕的人來跟神父控訴,你會怎樣開解她呢?
周:我先不用宗教的角度去解釋。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這首詩,是蘇東坡寫的,這首詩很有意思,幫助我們在哲學上、人生上,提供另一個角度去看事情。
這首詩是這樣的: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很多時當一個人處於痛苦的狀態時,會覺得自己會永遠痛苦,然後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了自己,更會抱怨世上沒有公義⋯⋯⋯。
如果這個人能在說完這些話之後就能把以前的所有不愉快抹去的話,那也是好的,因為她可以重新開始。
王:但真是可以嗎?
周:假設她有緣份接觸到法師,在法師那裏找到平靜,那也很好。
最重要是她能否放得下?如果永遠放不下,就叫「當局者迷」。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就是當局者迷。
人生就一如這首詩所說:橫看是嶺,因為山有很多嶺,側看卻是一座山峯,那麼那樣才是對的?
不同觀點、不同背景,看到不同的事物。所以醫生有醫生的看法,師父有師父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
接著大家會問,那麼我們應該去問誰?
應該是問自己。
所以在我們信仰裏面很多時會說「在己修養」,首先要自己做得好,不要忘記自己內心那份真、那份善、那份美。
若能把握這份特質,就可從困苦中走出來。
我也碰過一個實例,就是有一個小朋友過世了,父母查不出是什麼原因,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母親,她總是問為什麼為什麼,父親也很痛苦。當我陪伴這對夫婦時我不敢多說話,因為理解到他們的痛楚真是極深,只能對媽媽說:「你先靜下來。」
我之後便走機會帶她去「靜一靜」,例如是聽些音樂,但如果她想唱歌便陪她唱她喜歡的歌。到她較平靜的時候才跟她交談。
我有一個想法,肉體的癌症醫療或可控制,但是心靈的癌症我們卻無法控制。這個世界有一種東西叫「心魔」,我們該如何調整內心深處那一部分呢?大家需要去聆聽,需要互相靜心交談。所以有好朋友的話,多找他們出來聊天,這種陪伴是很重要的。
王:神父你說的陪伴,其實就是一個舒緩的過程。一個人如果在一息間有太多激情是很難 manage (管理) 的。
所以我認為是法師也好、神父也好,你們都是在靈性的分享過程中,令當事人能夠從那非常激烈的狀態中安靜下來,讓他那繃緊的情緒「拉開」一點。
我又想回應剛才你說蘇軾的那首詩——-我們中國人亦有句說話:「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所以很多事情換一個角度看會好一點。

王:沈醫生我要問你一些practical (實際) 的事情。當一個人突然間接受到一個極壞的消息的時候,他可能會感覺到「晴天霹靂」,瞬息間覺得無法呼吸,甚至暈倒、甦醒過來後又再無法呼吸,有點像 Panic attack (驚恐發作) 那樣。
如果我們剛巧在他身邊,除了 call (呼叫) 救護車,可不可以即時提供 一些協助?
沈:如果一個人經歷大創傷,這樣激烈的情緒是非常自然的。
第一件事是我們不要立即將這些反應分類——「這個太激烈」「這個哭得太慘」「那個叫得太大聲」⋯⋯
每個人以往有過不同的遭遇或創傷,以至面對同一件事情的時候的反應有所不同。
很多人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要確保當事人安全,但同時我們亦要尊重他。不是說他激動到要傷害自己我們都任由他,而是當他的情緒很激烈時,我們理解這是他表達情緒的方法,我們可以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
陪伴是非常重要的,陪伴會產生一些奇妙的反應。
當一個人面對一些極大的挑戰、災難的時候,身體會出現很多反應,例如我們的情緒系統、杏仁核、交感神經系統都會極度地被激活,以致產生許多緊張、焦慮、驚惶失措的反應。
但是在被陪伴的時候,身體會產生一種稱為 Oxytocin (催產素)的荷爾蒙的分泌,讓剛才提到的那些反應慢慢平復下來。
此外當我們被陪伴的時候,我們的副交感神經系統 Parasympathetic System 亦會被激活,這是一個能幫助我們舒緩的系統,將剛才那些反應在某種程度上逆轉。
如果情況真的比較困難,除了陪伴之外還有一些方法,例如一種深呼吸的方法,稱為 478 呼吸方法,很簡單:
-很深的吸四下,
-保持住七秒,
-再用八秒平均地呼出來;
這為之一下呼吸。
連續做四次或五次,為之一組的呼吸。
做完一組,休息一至兩分鐘,再做一組。
這是非常容易的,我們亦可陪伴當事人一齊做。
還有一種叫 Grounding Exercise (接地練習),讓他回到實在、回到安全的境界,方法就是通過不同的感官去協助他:
-關於視覺我們可以叫他說出五種他可以見到的東西;
-然後是觸覺,叫他摸四樣東西,例如桌子、衣服等;
-問他聽到三種什麼聲音,譬如人聲、腳步聲;
-然後聞到的兩種味道;
-最後是說出一種味覺。
藉著這些不同的刺激,令一個人從一個很混沌、很驚惶失措的狀態回到現在、回到當下。
王:剛才說到觸摸,我想問一下,從大家的經驗擁抱或者撫摸一個人,是不是也有剛才所說的荷爾蒙反應?
譬如我做義工,有時會陪伴一些不認識但遇到嚴重傷痛的朋友。看到她哭得整個人蹲在地上就會不自覺的想去保護她、想去擁抱他,讓她覺得溫暖一點。
我想問從醫學或靈性的角度這樣做可有用處?
沈:一定有用,這正正就是很實在的陪伴,觸感讓她覺得她不是孤單一個。當她覺得不是孤單一個的時候,剛才說到的那些急性反應,慢慢可以被舒緩,這是透過一種叫做 Attachment Hormone (依附荷爾蒙)分泌,又或者是我們的副交感神經系統被激活,都可以令到人的心跳、血壓、呼吸等等慢慢舒緩下來。
一個人在極度哀傷的情況下,我們最重要就是為他提供一個他覺得安全、覺得有人在他身邊的環境讓他放心的流露、抒發情緒。我們容許他抒發,是尊重他的感覺。
淨:我非常有同感,因為我有一次實踐經驗,就是當我在沙田醫院辦公室工作的時候,突然聽見一些很淒厲的哭聲。我嘗試跟自己說不要理會了,快點做自己的事。接著再聽到哭聲,再叫自己不要理會。但到第三次時真的不行了,雙腳不聽使喚走出去,見到一位女士哭得很淒涼、甚至是歇斯底里。
我輕輕拍一拍她問她怎麼樣,她沒有反應,我用雙手在她的前面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然後拍一拍她說:「我是師父,你聽我說,我知你現在不能不哭,但試吓慢慢吸啖氣。」然後用聲音導航告訴她:「你現在這口氣是通過你兩個鼻孔吸入的空氣,慢慢降落到到你的肚臍。」慢慢導航著她,然後像剛才沈醫生所說的那樣,叫她慢慢呼吸。
大概教了她做這動作三次,她情緒便開始受控了。所以沈醫生的介紹非常好,人的陪伴和觸覺,以及適當的呼吸都很有幫助。
周:我有一次經歷是在半夜兩點多,有一個電話打來:「神父呀,母親即將離世,她正在等待神父前來!」
離世前有一種祈禱,我們稱之為臨終傅油。
當我到達的時候,家人全部都在哭泣,但老人家還未離世,她真的在等待神父。我拍拍家人請他們安靜一下,我上前為媽媽祈禱。我按按老人家的脈搏仍在跳動,當我為她做完祈禱和傅油之後,我便請老人家安心讓主接她回天家,之後她便離世了。
我出來告知家人,醫生進去後便宣佈死亡。原來老人家很清楚是在等待神父前來,當家人見到神父到來,他們覺得安慰、有希望,母親離世的時候亦平安;她一平安,家人就感到平安了。這是很奇妙的。
大家都能夠放下。
今次在大埔災難我見到香港人很有情,感受到大家內心的美麗。有一位教友的媽媽跟菲傭在災難中過世了,他當然感到非常悲痛。
過了一個星期,我們的周樞機去大埔為大家祈禱,然後到災區祝福居民。大家見到樞機覺得非常安慰,覺得有人為他們祈禱是很重要的。
我們回看香港,很多人幫忙,很多人獻花,很多人捐獻,這份情告訴我們,香港很有希望,因為大家都有情。
我想起五祖弘忍得道的詞:「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有情是很重要,它能夠幫助我們結出善良的種子,這是最重要的。
所以香港人有善的根源才是最重要的,這是很自然由心發出來的善,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王:在人生旅途中,我們自己會遭遇所謂 trauma (創傷),或者是我們周遭的人會遇到,無論親近與否,基於惻隱之心、慈愛之心,我們都很想去幫助,我們都需要有一些技巧。
沈醫生可否從醫學角度提供一些 practical (實用) 的建議,譬如說人午夜夢迴,哭到無法停止、無法入睡,我們作為愛他的人,知道要介入、要找醫生或者其他的。
沈:我們要容許當事人有不同的情緒,以及不要因為自己的認知而作任何批判,這種judgment (批判) 是一種傷害。
我們需要有一個包容的心,去理解、去陪伴、去同行。
還有有們應盡量幫助當事人維持一個基本生活的節奏、生活的規律,例如休息、吃東西、睡覺。
因為當人被情緒掩蓋,整個生命就像是失控了、亂七八糟。所以憑這些小小的 routine (慣常),讓他覺得在生命裡面還是有一點點的掌控感是相當重要的。
另外身邊的人都要留意,一時的極度激動或數天的情緒反應是絕對可以理解的,大部分人都會在之後慢慢平復下來。
但是如果持續例如去到一個月,又或是出現一些比較危險的、或是對災難獨特的反應:例如回閃(flash back),明明不想去想,那些畫面卻不斷浮現出來,讓人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陷於驚恐,或有逃避或非常戒備的狀態,就要盡快找醫生診治。
還有是如果當事人有抑鬱癥狀:這不僅是由災難直接引至的,還包括因為災難導致他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變得無望、覺得生命沒有意義,甚至有輕生的念頭,這些都是警號,要盡快尋求協助。

王:法師,我知道在公立醫院裏醫護人員是很好的,他們見到病人或親人很迷茫都想幫忙。我有個朋友是醫生,他跟我說:「Janet,肉體的衰敗是沒法挽救的,任何事情去到最後我們都要放手,唯一可以增長的是靈性的滋長。」
我想請問神父和法師,去到極度無助階段,靈性可以如何滋長?
淨:我想分享兩個個案,第一個就是我還未投入醫院服務的時候,有一次陽師父打電話給我,說:「法師你可不可以去屯門醫院替一位病人做皈依?」
去到做完皈依之後,我就對病人說:「不如這樣吧,你既然皎依了,就唸一下佛吧。」怎樣唸佛呢?我就教他唸著「阿彌陀佛」,我帶領他很慢、很有節奏地唸,而且輕輕拍拍他的肩膀,「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如是者不斷地帶他唸。
這個病人的呼吸本來是很混亂的,但是我拍著他、帶著他唸著,沒多久他的呼吸就隨著「阿彌陀佛」的節奏變得平靜。這可能就像沈醫生說的,身體的接觸對當事人的心靈有穩定作用。
另外一個個案發生於癌症病房,💚是一位將離世的男病人,他剛剛住進 cancer ward (癌症病房) ,是最近大門口的。有一次我上探望他問他怎樣,晚上睡得著嗎?
他說:「睡不著啊。」
我說:「為什麼?」
他說:「每晚「花車」經過,我就很害怕,一聽見花車的聲音,我就拿被子蒙着自己的頭。」
大家知不知道「花車」是什麼?就是殮房推上來接走遺體的那輛車。他說每晚花車經過就很害怕,想着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於是我說:「那你唸佛吧。」
他說:「唸過了,無效。」
我說:「你試試唸觀音菩薩。」
他說:「唸過了,都唔得。」
我說:「你是怎麼唸的?你現在跟著我唸,是這樣,觀⋯音⋯菩⋯薩、觀⋯音⋯菩⋯薩。」(極慢)
我告訴他在唸的時候,要在腦海裡逐個字逐個字寫出來,這些字在腦海裡出現,好像一個又一個佛號。
隔了一天我再上去,太太坐在旁邊,我一進去他就對我說:「多謝你法師,我昨晚睡得很好。」
以前𧗠揚法師在世的時候說過,人的念頭只有一個,你開心時悲傷的情緒上不來;但到悲傷的情緒住在心裏,人的開心情緒也上不來。
所以我們要用意念去轉移,在佛教我們當然說「阿彌陀佛」,我理解天主教亦有所謂歸心祈禱,其實是一樣的,都是慢慢唸、慢慢唸,將意念集中。
人很多時主觀認為:「我一定是對的。」如果是頑固執着這種想法,就做不到歸心祈禱,因為你是執著自己的想法。
周:這幾天我也在反省一件事,耶穌出生時沒有好的地方收容聖母,只好讓她們一家住在馬房。我們聖誕節紀念的那個馬槽,其實是代表耶穌「痛苦」的來,是被遺棄、是被不尊重的的情況上來到世界;到祂死的時候被釘在十字架上,也是痛苦的,也是被遺棄的。
但是我想,可能耶穌在十字架上是另一種「笑」(註:因為在世上的任務已完成),祂不是「七苦」,而是「七笑」。
我們人就要學到這件事,麻煩大家多些笑,笑破愁容,有七個笑。
第一個「笑」是當你被誤解時,要「淡然一笑」,不要追究理由,只要放下。
第二個是「大度的笑」,當受委屈的時候就要坦然一笑,否則會感覺到很難過。
第三個是「勇氣一笑」,在危難的時候,我們要有勇氣,泰然一笑。
第四個是「自信的笑」,當你被輕視的時候,你淺然一笑,事情就會解決。
第五是「灑脫的笑」,當你尷尬的時候,自嘲一笑。
第六是「豁達的笑」,當你吃虧的時候,就哈哈一笑。
最後我再加一個笑,你要「苦笑」、「痛苦」的笑,這是指人在面對痛苦時,也要盡量笑一笑,「笑破愁容」就是這樣的意思。
人需要這一份內在的灑脫,但這是需要修鍊的,不是想要就有。
沈:就這次災難大家不是要刻意忘記它、要勉強自己去開心,而是要理解要能夠帶著傷痛繼續前行。而我們亦會陪伴着災民一起並肩同行,互相理解、明白、關心。
在這份痛苦裡面,我們亦會對生命、人性有更深切的理解。那種種痛苦的體驗會培育我們有多一些勇氣、對生命更珍惜和對別人更關懷。這也是心理學所說的 Post Traumatic Growth (創傷後成長)。
淨:我人生也曾經歷過重創,就是我身邊的人突然猝死,那時我真的很難重新振作,很難!但是我還有一對子女,幸運的是在一次收聽收音機時,聽到兩句我感到非常受用的說話。
「留住美好時刻、驅逐不愉快經歷。」
我就想:如果我站不起來,我下面那兩個又怎麼能夠站得起來呢?
所以我亦希望這次宏福苑的災民要盡快重新站起來,為了你們的未來,也為了你們身邊愛你們的人,盡快重新站起來。
周:我想用聖經一句話給予鼓勵:「難道你只能夠在主那裡接受祝福,而不可以接受一些災禍嗎?」大家要相信在災禍之中天主會陪伴我們,給我們祝福,我們定能跨越。
王:最後我想和大家分享一首網上的小詩:
Yesterday is history (昨天是歷史);
Tomorrow is mystery (明天是未知的);
Today is a gift (今天是一份禮物);
That is why it is called present ( 這就是為什麼它被稱為「當下」。
[因為於英文來說,Present 有兩個意思——禮物和當下。]
今天很感謝三位嘉抽空和我們做了一個那麼好的分享,也在這裡祝願宏福苑的所有朋友,要懷有希望,做到「平安、靜心」,香港防癌會亦會永遠和大家「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