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自「香港癌症日2025—-静心、同行—-心灵支援免费讲座)
主持:
香港防癌会「走过惊涛骇浪:癌症病人照顾者全面手册」主编
王荣珍女士
嘉宾:
周景勋神父
香港天主教圣神修院神哲学院哲学部主任及教授
净莲法师
大觉福行中心资深佛教院侍
沈君豪医生
精神科专科医生
第一部份——创伤的不同阶段
第二部份——不同观点看到不同的事物
第三部份——实际的处理方法
第四部份——灵性的滋长
王:人生有大大小小的不如意,小的大家有能力应付,但是面对极为严重的就会有困难,甚至会崩溃。
现在香港每一位市民觉得最伤痛的就是大埔火灾,同样可以使人很伤痛的就是摰爱家人患上严重的疾病,比如癌症。
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大家都是在面对一个严重的创伤(trauma)。
这可以是已过去又或是现在进行式。那么可以如何面对呢?
今天我们希望从医学角度和灵性角度去探讨「静心、同行」这个课题。
首先为大家介绍一下今天出席的嘉宾:
周景勋神父
香港天主教圣神修院神哲学院哲学部
主任及教授
净莲法师
大觉福行中心
全职院侍
沈君豪医生
精神科专科医生
非常感激大家!
沉、周、净:不要客气。
王:首先我们从医学角度出发,什么是「创伤」或者是Trauma? 我们常常听见「创伤后遗症」(Post Trauma Deprssion Syndrome ) (PTDS ) 。
沉医生可否和我们解释一下。
沉:在医学上说创伤,跟我们刚才理解的创伤可能有些分别。从精神科角度来看,「创伤」的定义的要求相对是很严谨的,例如是创伤后压力症、或是急性压力症等的精神健康问题。
创伤有不同种类。
第一种是一些我们直接经历的、濒死,又或者对我们生命有极大威胁的事件,比如灾难等;又或者是我们亲眼目睹身边的人经历这些灾难;又或是我们听到家人、朋友经历过或或正在经历。另外一个定义就是一些负责善后工作人员,例如警察、消防员等,他们前往灾场的时候,可能看见很多令人极难受的景象,例如遗体等。这些心灵冲击,从医学来说才符合「创伤」的定义。
大家在这次事件里面,可能从电视或者社交媒体里看到报导、影像,虽然心灵受到冲击,也会感到极不舒服、伤心、忧伤,但这些严格来说,不算是医学上的「创伤」。
不过无论如何,大家经历这个事件后出现情绪困扰是正常的。这又可以分为不同程度。
一般普罗大众可能会经历的是情绪上的困扰,好像哀伤、害怕、惊惶、愤怒、震惊等。又或是身体有很多反应:颤抖、睡不着、寝食难安,整个人显得很不安、惶恐。
又或者在认知上脑海一片空白,或是反覆想起那些可怕画面,这叫做急性压力反应,一般来说会在事件发生后内出现,或持续数天,这都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但如果反应难以消散,或再加上一些突显的症状,例如有很多回闪的画面——明明不想再想起,却会在脑海里自行浮现并多次重复;又或者当事人有逃避的行为,例如一听到类似的新闻、救护车的声音等,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应。
又或是处于生理上高度戒备的状态,些微声响都会令他惊跳,心跳加速等。
这些症状如果超过三日甚至更长,就叫急性压力症,属于有问题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这时候便需要求医,因若不及早处理、不获适当介入,可能会演变成为更严重、更长久的PTSD(创伤后压力症),届时处理的难度会更高。 (如果是超过一个月便通常都是PTSD。 )
王:想请问神父,很多时我们见到基督信仰会用「suffering」(受苦)、「pain」(痛苦)来谈论困境。其实为何会有痛苦?是否「苦」就一定与「痛」有关?
周:刚才医生的分享给了我很多启发,这些情绪与生理反应是人体的基本反应。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在生命的信念体系里,宗教其实就是一种信念,帮助我们面对这些难题。
我们中国人有两句话很有意思。其中一句叫做「乐极生悲」,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经历过:快乐过头的时候,突然滑了一下、撞伤了头,甚至昏迷。这是苦,也伴随着痛。
另一个词叫做「苦尽甘来」,生命中很多事物都是这样,苦的背后会有甘甜。
在人生那么多不同的情况之下,我们该怎样去面对呢?
说到圣经里耶稣面对痛苦的态度,祂有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不要遗弃」。我们人很多时会感到被遗弃,一旦被遗弃,是很痛苦的;或者是不被接纳,同样亦令人难以承受。
在当时的犹太社会麻疯病人是很凄凉的,他们不被接纳为正常的人。这些麻疯病人外出的时候,要拿着一个铃铛,一边走一边摇,提醒旁人「我是麻疯病人,你们快点走开」,这是多么痛苦的处境。
所以当耶稣看见这些麻疯病人,祂就主动走过去拥抱他们。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去探访麻疯病院。那时候里面的病人其实已经康复了,不过其中有一个小朋友,大概三四岁左右,不知为何皮肤像鳞片般粗糙,还有一些异味。
那次是圣诞节晚上,我们准备了一些活动给他们。那个小朋友拉着我,叫我抱他。一开始我有些抗拒,但他一直黏着我。我心想:耶稣都能做到接纳与陪伴,我为什么不行?于是就试着抱起他。看到他那开心的样子,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当你愿意用心去陪伴一个人,那个力量是很大的。
所以面对痛苦的关键是陪伴,不要令当事人觉得被遗弃。被遗弃的滋味太痛苦了。我们在生活中,很多时候会因为一些小事就遗弃别人,一旦觉得不愉快,就认定「对方不好、不行」,这是最悲哀的事情。
耶稣对病人的不遗弃给了我们力量,这种力量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鼓励。
王:佛教里面有「八苦」,生、老、病、死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爱别离苦,就是与心爱之人分离的痛苦。我想请法师讲一下,从佛教的角度,我们怎样看创伤呢?
净:这次的大埔火灾真是八苦交煎——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种种苦楚都显现出来了。从我们的角度看,这八苦的存在,可让我们认识生命的真谛,以及生命的价值。
日常生活中可能有人被爸爸骂了两句就气到发昏,三天不回家,爸爸打电话也不理会。你说家人怎么会不担心?所以不要因为小小的怨气、不喜欢,就不理身边的人;等到真正有意外发生,八苦齐现的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身心也会难以承受。
在佛教来说,透过体悟生死,我们会理解要珍惜每一个当下,珍惜每一份因缘,更加要珍惜每一个在自己身边的人。
我们有时可能会越爱一个人,就越难承受「爱别离」的苦。我认识一个人很疼爱他的女儿,谁知女儿长大后说要离家去读书。
还有一个人来跟我诉苦,她说女儿已经结婚了,当然是跟丈夫一起住,中间有几年也曾回来跟她同住,但最近女儿又说要移民英国。她问我:「为何要移民呢?在香港生活不好吗?」
她一直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这就是「爱别离」的执着。八苦让我们认识到要放下这样的执着,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天。能相伴一日,就赚得一日的开心。我们要转换角度来看待关系。
王:生离已是如此,死别就令人更难以承受了。
我知道你在医院做了院侍很多年,请你分享一下,在面对患病的人,包括癌症病人,从他们一开始晴天霹雳、无法接受事实,到病情一路发展,终于要面对死亡可能来临的时刻,那种创伤真的很厉害。
你会怎样去安慰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呢?
净:从我们的角度,人的生命不只是这一世。例如一个人七十岁离世,并不是在七十岁就画上句号。对我们来说,这个生命是会继续的。所以佛教里讲的不是死亡,而是「往生」,只是往哪个方向去投生而已。
我曾经在威尔斯亲王医院见过一个个案:有一个小朋友换完骨髓后,原本一直康复得好好,但是因为感染了细菌,医生告诉他妈妈他多数「不行」了。妈妈跟我们说,如果儿子走了,她一定会跟儿子一起走。
当儿子离世那天大家都很担心,医院很多同事亦都很关注。我就上去一直陪着她,她不断重复说:「我要跟儿子走!我要跟儿子走!」
我就问她:「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想跟儿子走,想往哪个方向走?东、南、西、北?东和南之间还有东南,西和南之间又有西南,如是者还有东北、西北,你想往哪个方向走?」
她突然呆了说不出话来,我接着说:「为什么你不好好地活出你的生命呢?你疼爱儿子,儿子也疼爱你,儿子一定不想你走。你好好地将儿子未完成的事做完,儿子跟你有缘的话,他终归会回来的。」
我们相信生命会有延续的来生。
结果很奇特,过了两年,有一天她和另一位母亲来找我。她跟我说儿子没有回来找她,但是她两年前生下一个宝宝,是一个女儿,奇怪的是女儿的性格、动作非常似死去的哥哥。
我说:「是啊,如果你早就跟儿子走了,就不会有这个女儿了。」她便笑了。
所以既然生命有延续,今生就要做得更好,准备好迎接下一生。

王:我想请教一下神父,了解基督信仰中有天堂,即是另外一个世界,即是一切并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完结。
我年轻的时候,知道有一个18岁的女孩,她的父母在两年内分别去世。她本来是一个很虔诚的教徒,但在这件事的冲击之后,她再也不回圣堂,因为她说:「主应该是一个公义的主,那为什么会让这么不公义的事发生在我善良的父母身上和我身上?」她觉得主辜负了她的敬畏和爱。
如果这个年轻的人来跟神父控诉,你会怎样开解她呢?
周:我先不用宗教的角度去解释。不知道大家是否听过这首诗,是苏东坡写的,这首诗很有意思,帮助我们在哲学上、人生上,提供另一个角度去看事情。
这首诗是这样的: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很多时当一个人处于痛苦的状态时,会觉得自己会永远痛苦,然后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自己,更会抱怨世上没有公义⋯⋯⋯。
如果这个人能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就能把以前的所有不愉快抹去的话,那也是好的,因为她可以重新开始。
王:但真是可以吗?
周:假设她有缘份接触到法师,在法师那里找到平静,那也很好。
最重要是她能否放得下?如果永远放不下,就叫「当局者迷」。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是当局者迷。
人生就一如这首诗所说:横看是岭,因为山有很多岭,侧看却是一座山峰,那么那样才是对的?
不同观点、不同背景,看到不同的事物。所以医生有医生的看法,师父有师父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
接着大家会问,那么我们应该去问谁?
应该是问自己。
所以在我们信仰里面很多时会说「在己修养」,首先要自己做得好,不要忘记自己内心那份真、那份善、那份美。
若能把握这份特质,就可从困苦中走出来。
我也碰过一个实例,就是有一个小朋友过世了,父母查不出是什么原因,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母亲,她总是问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也很痛苦。当我陪伴这对夫妇时我不敢多说话,因为理解到他们的痛楚真是极深,只能对妈妈说:「你先静下来。」
我之后便走机会带她去「静一静」,例如是听些音乐,但如果她想唱歌便陪她唱她喜欢的歌。到她较平静的时候才跟她交谈。
我有一个想法,肉体的癌症医疗或可控制,但是心灵的癌症我们却无法控制。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心魔」,我们该如何调整内心深处那一部分呢?大家需要去聆听,需要互相静心交谈。所以有好朋友的话,多找他们出来聊天,这种陪伴是很重要的。
王:神父你说的陪伴,其实就是一个舒缓的过程。一个人如果在一息间有太多激情是很难 manage (管理) 的。
所以我认为是法师也好、神父也好,你们都是在灵性的分享过程中,令当事人能够从那非常激烈的状态中安静下来,让他那绷紧的情绪「拉开」一点。
我又想回应刚才你说苏轼的那首诗——-我们中国人亦有句说话:「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所以很多事情换一个角度看会好一点。

王:沉医生我要问你一些practical (实际) 的事情。当一个人突然间接受到一个极坏的消息的时候,他可能会感觉到「晴天霹雳」,瞬息间觉得无法呼吸,甚至晕倒、苏醒过来后又再无法呼吸,有点像 Panic attack (惊恐发作) 那样。
如果我们刚巧在他身边,除了 call (呼叫) 救护车,可不可以即时提供 一些协助?
沉:如果一个人经历大创伤,这样激烈的情绪是非常自然的。
第一件事是我们不要立即将这些反应分类——「这个太激烈」「这个哭得太惨」「那个叫得太大声」⋯⋯
每个人以往有过不同的遭遇或创伤,以至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的反应有所不同。
很多人想到第一件事就是要确保当事人安全,但同时我们亦要尊重他。不是说他激动到要伤害自己我们都任由他,而是当他的情绪很激烈时,我们理解这是他表达情绪的方法,我们可以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
陪伴是非常重要的,陪伴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反应。
当一个人面对一些极大的挑战、灾难的时候,身体会出现很多反应,例如我们的情绪系统、杏仁核、交感神经系统都会极度地被激活,以致产生许多紧张、焦虑、惊惶失措的反应。
但是在被陪伴的时候,身体会产生一种称为 Oxytocin (催产素)的荷尔蒙的分泌,让刚才提到的那些反应慢慢平复下来。
此外当我们被陪伴的时候,我们的副交感神经系统 Parasympathetic System 亦会被激活,这是一个能帮助我们舒缓的系统,将刚才那些反应在某种程度上逆转。
如果情况真的比较困难,除了陪伴之外还有一些方法,例如一种深呼吸的方法,称为 478 呼吸方法,很简单:
-很深的吸四下,
-保持住七秒,
-再用八秒平均地呼出来;
这为之一下呼吸。
连续做四次或五次,为之一组的呼吸。
做完一组,休息一至两分钟,再做一组。
这是非常容易的,我们亦可陪伴当事人一齐做。
还有一种叫 Grounding Exercise (接地练习),让他回到实在、回到安全的境界,方法就是通过不同的感官去协助他:
-关于视觉我们可以叫他说出五种他可以见到的东西;
-然后是触觉,叫他摸四样东西,例如桌子、衣服等;
-问他听到三种什么声音,譬如人声、脚步声;
-然后闻到的两种味道;
-最后是说出一种味觉。
借着这些不同的刺激,令一个人从一个很混沌、很惊惶失措的状态回到现在、回到当下。
王:刚才说到触摸,我想问一下,从大家的经验拥抱或者抚摸一个人,是不是也有刚才所说的荷尔蒙反应?
譬如我做义工,有时会陪伴一些不认识但遇到严重伤痛的朋友。看到她哭得整个人蹲在地上就会不自觉的想去保护她、想去拥抱他,让她觉得温暖一点。
我想问从医学或灵性的角度这样做可有用处?
沉:一定有用,这正正就是很实在的陪伴,触感让她觉得她不是孤单一个。当她觉得不是孤单一个的时候,刚才说到的那些急性反应,慢慢可以被舒缓,这是透过一种叫做 Attachment Hormone (依附荷尔蒙)分泌,又或者是我们的副交感神经系统被激活,都可以令到人的心跳、血压、呼吸等等慢慢舒缓下来。
一个人在极度哀伤的情况下,我们最重要就是为他提供一个他觉得安全、觉得有人在他身边的环境让他放心的流露、抒发情绪。我们容许他抒发,是尊重他的感觉。
净:我非常有同感,因为我有一次实践经验,就是当我在沙田医院办公室工作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些很凄厉的哭声。我尝试跟自己说不要理会了,快点做自己的事。接着再听到哭声,再叫自己不要理会。但到第三次时真的不行了,双脚不听使唤走出去,见到一位女士哭得很凄凉、甚至是歇斯底里。
我轻轻拍一拍她问她怎么样,她没有反应,我用双手在她的前面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然后拍一拍她说:「我是师父,你听我说,我知你现在不能不哭,但试吓慢慢吸啖气。」然后用声音导航告诉她:「你现在这口气是通过你两个鼻孔吸入的空气,慢慢降落到到你的肚脐。」慢慢导航着她,然后像刚才沉医生所说的那样,叫她慢慢呼吸。
大概教了她做这动作三次,她情绪便开始受控了。所以沉医生的介绍非常好,人的陪伴和触觉,以及适当的呼吸都很有帮助。
周:我有一次经历是在半夜两点多,有一个电话打来:「神父呀,母亲即将离世,她正在等待神父前来!」
离世前有一种祈祷,我们称之为临终傅油。
当我到达的时候,家人全部都在哭泣,但老人家还未离世,她真的在等待神父。我拍拍家人请他们安静一下,我上前为妈妈祈祷。我按按老人家的脉搏仍在跳动,当我为她做完祈祷和傅油之后,我便请老人家安心让主接她回天家,之后她便离世了。
我出来告知家人,医生进去后便宣布死亡。原来老人家很清楚是在等待神父前来,当家人见到神父到来,他们觉得安慰、有希望,母亲离世的时候亦平安;她一平安,家人就感到平安了。这是很奇妙的。
大家都能够放下。
今次在大埔灾难我见到香港人很有情,感受到大家内心的美丽。有一位教友的妈妈跟菲佣在灾难中过世了,他当然感到非常悲痛。
过了一个星期,我们的周枢机去大埔为大家祈祷,然后到灾区祝福居民。大家见到枢机觉得非常安慰,觉得有人为他们祈祷是很重要的。
我们回看香港,很多人帮忙,很多人献花,很多人捐献,这份情告诉我们,香港很有希望,因为大家都有情。
我想起五祖弘忍得道的词:「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有情是很重要,它能够帮助我们结出善良的种子,这是最重要的。
所以香港人有善的根源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很自然由心发出来的善,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王:在人生旅途中,我们自己会遭遇所谓 trauma (创伤),或者是我们周遭的人会遇到,无论亲近与否,基于恻隐之心、慈爱之心,我们都很想去帮助,我们都需要有一些技巧。
沉医生可否从医学角度提供一些 practical (实用) 的建议,譬如说人午夜梦回,哭到无法停止、无法入睡,我们作为爱他的人,知道要介入、要找医生或者其他的。
沉:我们要容许当事人有不同的情绪,以及不要因为自己的认知而作任何批判,这种judgment (批判) 是一种伤害。
我们需要有一个包容的心,去理解、去陪伴、去同行。
还有有们应尽量帮助当事人维持一个基本生活的节奏、生活的规律,例如休息、吃东西、睡觉。
因为当人被情绪掩盖,整个生命就像是失控了、乱七八糟。所以凭这些小小的 routine (惯常),让他觉得在生命里面还是有一点点的掌控感是相当重要的。
另外身边的人都要留意,一时的极度激动或数天的情绪反应是绝对可以理解的,大部分人都会在之后慢慢平复下来。
但是如果持续例如去到一个月,又或是出现一些比较危险的、或是对灾难独特的反应:例如回闪(flash back),明明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却不断浮现出来,让人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陷于惊恐,或有逃避或非常戒备的状态,就要尽快找医生诊治。
还有是如果当事人有抑郁症状:这不仅是由灾难直接引至的,还包括因为灾难导致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无望、觉得生命没有意义,甚至有轻生的念头,这些都是警号,要尽快寻求协助。

王:法师,我知道在公立医院里医护人员是很好的,他们见到病人或亲人很迷茫都想帮忙。我有个朋友是医生,他跟我说:「Janet,肉体的衰败是没法挽救的,任何事情去到最后我们都要放手,唯一可以增长的是灵性的滋长。」
我想请问神父和法师,去到极度无助阶段,灵性可以如何滋长?
净:我想分享两个个案,第一个就是我还未投入医院服务的时候,有一次阳师父打电话给我,说:「法师你可不可以去屯门医院替一位病人做皈依?」
去到做完皈依之后,我就对病人说:「不如这样吧,你既然皎依了,就念一下佛吧。」怎样念佛呢?我就教他念着「阿弥陀佛」,我带领他很慢、很有节奏地念,而且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如是者不断地带他念。
这个病人的呼吸本来是很混乱的,但是我拍着他、带着他念着,没多久他的呼吸就随着「阿弥陀佛」的节奏变得平静。这可能就像沉医生说的,身体的接触对当事人的心灵有稳定作用。
另外一个个案发生于癌症病房,💚是一位将离世的男病人,他刚刚住进 cancer ward (癌症病房) ,是最近大门口的。有一次我上探望他问他怎样,晚上睡得着吗?
他说:「睡不着啊。」
我说:「为什么?」
他说:「每晚「花车」经过,我就很害怕,一听见花车的声音,我就拿被子蒙着自己的头。 」
大家知不知道「花车」是什么?就是殓房推上来接走遗体的那辆车。他说每晚花车经过就很害怕,想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于是我说:「那你念佛吧。」
他说:「念过了,无效。」
我说:「你试试念观音菩萨。」
他说:「念过了,都唔得。」
我说:「你是怎么念的?你现在跟着我念,是这样,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极慢)
我告诉他在念的时候,要在脑海里逐个字逐个字写出来,这些字在脑海里出现,好像一个又一个佛号。
隔了一天我再上去,太太坐在旁边,我一进去他就对我说:「多谢你法师,我昨晚睡得很好。」
以前𧗠扬法师在世的时候说过,人的念头只有一个,你开心时悲伤的情绪上不来;但到悲伤的情绪住在心里,人的开心情绪也上不来。
所以我们要用意念去转移,在佛教我们当然说「阿弥陀佛」,我理解天主教亦有所谓归心祈祷,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慢慢念、慢慢念,将意念集中。
人很多时主观认为:「我一定是对的。」如果是顽固执着这种想法,就做不到归心祈祷,因为你是执着自己的想法。
周:这几天我也在反省一件事,耶稣出生时没有好的地方收容圣母,只好让她们一家住在马房。我们圣诞节纪念的那个马槽,其实是代表耶稣「痛苦」的来,是被遗弃、是被不尊重的的情况上来到世界;到祂死的时候被钉在十字架上,也是痛苦的,也是被遗弃的。
但是我想,可能耶稣在十字架上是另一种「笑」(注:因为在世上的任务已完成),祂不是「七苦」,而是「七笑」。
我们人就要学到这件事,麻烦大家多些笑,笑破愁容,有七个笑。
第一个「笑」是当你被误解时,要「淡然一笑」,不要追究理由,只要放下。
第二个是「大度的笑」,当受委屈的时候就要坦然一笑,否则会感觉到很难过。
第三个是「勇气一笑」,在危难的时候,我们要有勇气,泰然一笑。
第四个是「自信的笑」,当你被轻视的时候,你浅然一笑,事情就会解决。
第五是「洒脱的笑」,当你尴尬的时候,自嘲一笑。
第六是「豁达的笑」,当你吃亏的时候,就哈哈一笑。
最后我再加一个笑,你要「苦笑」、「痛苦」的笑,这是指人在面对痛苦时,也要尽量笑一笑,「笑破愁容」就是这样的意思。
人需要这一份内在的洒脱,但这是需要修链的,不是想要就有。
沉:就这次灾难大家不是要刻意忘记它、要勉强自己去开心,而是要理解要能够带着伤痛继续前行。而我们亦会陪伴着灾民一起并肩同行,互相理解、明白、关心。
在这份痛苦里面,我们亦会对生命、人性有更深切的理解。那种种痛苦的体验会培育我们有多一些勇气、对生命更珍惜和对别人更关怀。这也是心理学所说的 Post Traumatic Growth (创伤后成长)。
净:我人生也曾经历过重创,就是我身边的人突然猝死,那时我真的很难重新振作,很难!但是我还有一对子女,幸运的是在一次收听收音机时,听到两句我感到非常受用的说话。
「留住美好时刻、驱逐不愉快经历。」
我就想:如果我站不起来,我下面那两个又怎么能够站得起来呢?
所以我亦希望这次宏福苑的灾民要尽快重新站起来,为了你们的未来,也为了你们身边爱你们的人,尽快重新站起来。
周:我想用圣经一句话给予鼓励:「难道你只能够在主那里接受祝福,而不可以接受一些灾祸吗?」大家要相信在灾祸之中天主会陪伴我们,给我们祝福,我们定能跨越。
王:最后我想和大家分享一首网上的小诗:
Yesterday is history (昨天是历史);
Tomorrow is mystery (明天是未知的);
Today is a gift (今天是一份礼物);
That is why it is called present ( 这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为「当下」。
[因为于英文来说,Present 有两个意思——礼物和当下。]
今天很感谢三位嘉抽空和我们做了一个那么好的分享,也在这里祝愿宏福苑的所有朋友,要怀有希望,做到「平安、静心」,香港防癌会亦会永远和大家「同行」。
